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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今天表情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平时看镜头的时候会移开,今天一直看着。可能知道夏天来了,要留下这个季节的样子。”
林栀伸手摸了摸灰墙的下巴:“它觉得你要记录它最瘦的那个时刻。等冬天又胖了,再拿出来对比。”
“那就来一个四季系列。”
“那它要当一辈子模特了。”
灰墙被两个人围着撸了一通,终于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回窝里卧下了,尾巴尖冲着他们摆了摆,像在说“收工了,明天再拍”。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她转身看了一眼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的照片——透明胶带还贴着,照片边角被初夏的光线映得微微发亮。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颗新贴的小柠檬,银色笔写的日期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考完了,”她说,“暑假想做什么?”
“先把灰墙的冬窝换成夏窝。它那个毛毯太厚了。”
“还有呢?”
顾淮想了想:“想去一趟那条老街。这次不用赶路,可以在槐树下面坐久一点。”
“那带两杯冰豆浆去。”
“好。”
暑假的第一天,林栀把行李箱收拾好搬回了家。她住的地方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爸妈走之后那套房子暂时空着,她周末和假期会回来住。她把窗帘拉开通风,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冰箱里的过期东西清掉,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安静的房间,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收拾好了。明天早上老地方?”
“九点校门口。”
第二天两个人坐高铁去了那座城市。这一次不用赶时间,车程三个半小时他们带了书和零食,在靠窗的位置并排坐着。窗外的田野已经变成了夏天的颜色——绿得发黑,风吹过的时候像一大片翻涌的墨汁。顾淮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风景,然后低头翻手里的笔记本。林栀侧过头看到他在本子上写什么,字迹比平时随意一些:“七月二日,晴。和她去那条街。”
“你在写日记?”她问。
“也不算。就是想记一下今天。”
“那你记完了给我看。”
“写完了再给你看。”
火车到站之后他们转了公交,在那条老街站下车。七月的阳光烈了很多,梧桐叶遮出来的荫凉比春天厚实了一倍。林栀走在前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仰头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去看被切割成无数碎块的天空。
“这棵树好像长高了一点。”她说。
“春天来的时候嫩芽刚冒,现在已经密得看不见顶了。”
“人的变化也差不多。”
顾淮靠在树干上看着那棵槐树。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把背包放下来,从侧兜里摸出两颗糖。一颗青柠味的、浅绿色的糖纸,另一颗是蜂蜜味的、金色的。他把蜂蜜味的那颗剥开放进嘴里,把青柠味的那颗递给了她。
“蜂蜜味的?”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尝尝。那颗是甜的。”
林栀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从舌尖化开,温和的、绵密的,不像青柠那样先酸后甜,它从一开始就是暖的。她含着那颗糖站在槐树的荫凉底下,觉得这个夏天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了。
她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好的纸条,是她出门前写的。她把它放在槐树根部的树洞里,用一小块碎石压住边缘。纸条上写着:“爸,你存的那张照片我们看到了。我们还存了一些新的。等以后越来越多,你再看到我们的时候,应该会认出来哪个是我们。”
顾淮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看到了那张纸条:“你写给他了?”
“嗯。上次你说想放一张照片,我想着先放一张纸条,也许他就在树的某个地方看着呢。”
顾淮没有多问。他在树洞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纸条旁边放了一颗青柠糖。糖纸浅绿色的,在树荫下泛着柔和的光:“那这个也留给他。”
两个人站在那棵槐树下面,各自完成了一件不算大但必须由自己来收尾的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们肩头、发梢,落在树洞里那张纸条和那颗糖上,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林栀看着树洞里那两颗并排躺着的糖,把自己嘴里那颗蜂蜜糖的甜味咽下去:“回学校的时候,再顺路去一趟河边。”
“好。”
从那条街返回的时候,他们顺道拐去了河边。夏天的河水比春天涨了一些,流速也快了一些,水面的光碎得更细了。两个人骑着共享单车沿着河堤骑了一段,在之前坐过的那块大石头附近停下来。水声盖住了远处的车流声,在空旷的河面上,这种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反而衬得四周的一切更加安静。
林栀坐在石头上的时候把脚伸出去够了一下水面,凉意从脚踝漫上来,她缩了一下:“水还是凉的。”
“山里的雪水融下来的,要到八月才会暖起来。”
“那八月再来一次。”
“好。八月再来看它暖了没有。”
两个人坐在河边,看夏天的天光从亮白慢慢变成淡金再变成暖橘。林栀后来把脚缩了回来放在石头面上晾干,靠着旁边一棵斜伸出来的柳树干上,感觉到风吹过来的时候,带起了几缕垂到她肩膀上的柳枝,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头发。
“你暑假打算做什么?”她问。
“先把灰墙的夏窝搭好。然后……想多看一些书。高二结束了,接下来就是高三。”
“你想考哪里?”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上流动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之前想考远一点。现在觉得,远不远都可以,只要跟你还在同一个城市。”
“万一我们想去的不一样呢?”
“那到时候再决定。还有一年时间,不着急。”
林栀靠在那棵柳树边上,感觉到树干传递过来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热的温度。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河水声里稳定地跳着,像一种从这棵树的根系一直传到她背脊深处的声音。
暑假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平时慢一些。没有课表框着,每天的节奏就散开了,像一盘珠子落在地面上各自滚向不同的方向。林栀早上起来会先给自己煮一杯豆浆,坐在餐桌前翻几页书,中午去铁门边跟顾淮碰头——灰墙的夏窝搭好了,用一块木板支在墙根阴凉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席,猫白天就睡在那里,尾巴搭在席边沿,像一个端坐在凉席上的小地主。下午的时间有时候一起骑去河边坐坐,有时候在铁门边一人抱一本书各看各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灰墙在初夏的阳光下蜷着身体调整姿势。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两个人在铁门边待得比平时晚。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的光线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深紫之间的过渡色。灰墙已经回窝了,蜷在席上,脑袋埋在尾巴里,呼噜声均匀地传出来。
林栀靠在铁门边,看着那只猫缩成一个圆形的灰白色团块:“它睡得好香。我夏天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它就睡得好香。”
“可能是因为它白天跑得多。”顾淮说,“白天消耗完了,晚上自然就困了。”
“那我也得多跑跑。”
“明天早上骑车去河边,来回骑半小时。”
“行。”
路灯在这个时刻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染上了一层绒边。顾淮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新的贴纸,浅绿色的柠檬形状,他把它贴在了那张照片旁边,跟那颗日期贴纸并排。贴完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像在确认它们之间的间隔是否匀称:“今天不写日期了。写一个‘夏’字。”
“你已经给它留了一整面了。”
顾淮看着那些贴纸和那颗新画上去的“夏”字,贴纸在路灯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我想等贴满的时候,拿手机把这一整面拍下来。然后把照片存下来。”
“存下来之后呢?”
“之后换一面继续贴。”
林栀站在暮色里笑了一下,看着铁门内侧那片铁皮,目测了一下面积:“那能贴很久。一直到高三毕业都贴不完。”
“那就贴到毕业。贴到灰墙学会认字。”
“它现在应该已经认识柠檬了。”
灰墙在窝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尖动了动,又继续睡过去了。两个人看了一眼那只睡得毫无防备的猫,然后并肩走出巷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面上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
“明天早上还是九点?”林栀问。
“九点校门口。”
“那我骑车去。”
“你的车有了?”
“上周买的,二手的,方晴帮我挑的。浅蓝色的,轮子不大。”
顾淮看了她一眼:“那明天可以一起骑。”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像往常一样分开。林栀往家的方向走了一段,在拐弯的地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淮还站在路灯底下,他今天没有马上转身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她冲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过去推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她上楼的时候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荡着,像一种在黑暗中被反复确认的、只有自己才听懂的节拍。
到家之后她开了客厅的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夏天的夜晚带着昆虫鸣叫的潮声,从纱窗外面一波一波地涌进来。她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淮发来一张照片——铁门内侧那片铁皮的局部近景,新贴的“夏”字贴纸在路灯下泛着光。旁边那颗小柠檬贴纸和银色笔写的日期并排挂着,像两个并排坐在墙头等月亮的人。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七月中旬的深夜水是常温的,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柏油路和路边那排长得正盛的梧桐树,盛夏的树冠在月光下像一团团深绿色的云。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杯子放下,关了客厅的灯走回房间。上床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然后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比之前亮了一些,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沿上,像一小片被切好的银箔。她闭上眼睛,在那些虫鸣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交织成的夏夜白噪音里慢慢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铁门边,门内侧那片铁皮上贴满了贴纸,柠檬形状的、星星形状的、圆形的、方形的,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个表面。她在那些贴纸中间看到了自己写的那行字,看到了银色笔的日期,看到了那颗“夏”字。她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贴纸里伸出手去够最顶上的那颗,正要碰到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顾淮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写了一行字,因为隔得远她看不清字迹。她正要凑近了去看,梦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亮光。天亮了。
她侧过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顾淮在六点五十分发了一条消息:“醒了没?今天河边。”
她躺在枕头上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醒。”
她翻了个身,在七月中旬的晨光里,准备开始又一个平静的夏天。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