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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迟迟未散,白茫茫糊住整片山野。
姜恒踩着满地湿凉露水前行。
脚踝缠着的破旧布条绑得极紧,压住生锈铁链,也死死勒住了磨破的血口。
每迈出一步,潮湿的血肉创面被反复摩擦,密密麻麻的刺痛扎进骨头里,挥之不去。
铁链磕过路面碎石,轻响细碎,比昨夜收敛太多。
他走出青石集南口,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眼。
微凉的夜风从身后扫来,裹着野草灰烬和冷硬泥土的味道。
这股熟悉的气息,瞬间让他想起昨夜那个神秘老者。
一身邋遢道袍,满头乱发草草束起,拄着一根枯树枝当拐杖,看着疯疯癫癫醉意沉沉。
可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谜团。
父亲来过这里。
西北藏着古战场。
寒髓冰匣封印过古将残魂。
理智告诉他,世间巧合从无这般堆叠。
可胸口滚烫的古录、后背冰寒的匣子、纹路共鸣的石片,三样底牌同时印证,由不得他不信。
一冷一热两股力量贴身萦绕,像无形的枷锁,也像前路唯一的指引,推着他一步步往西北荒山走去。
荒道歪斜崎岖,遍地杂草长至膝盖,荒芜人烟。
足足三里荒路,无人无兽,只剩风声簌簌。
直至踏上一座干涸的枯河断桥,他终于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老者身着旧老道袍,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背手立在断桥边缘。
目光淡淡落在河床干裂的硬泥上,闲散模样,无聊得像是在细数地上蝼蚁。
姜恒脚步骤然停住。
距离对方整整十步,不多不少。
他没有贸然靠近,全身暗力紧绷,静观其变。
风掀动老者宽松的袍角,轻飘飘晃动。
没有半分杀气泄露,四周查不到任何隐匿埋伏,连暗处的暗桩气息都无半点残留。
老人就静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哪怕脚边蜥蜴爬过草叶,都没能让他眼皮眨动半分,定力深不可测。
姜恒沉默伫立,一等就是半炷香。
确认无任何凶险异动,他才抬步上前。
靴底碾过干枯细枝,清脆的咔嚓声,划破荒野寂静。
老者耳朵轻轻一动,背影依旧未转。
“你为何帮我?”
姜恒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粗砂纸反复打磨铁皮,带着一路隐忍的疲惫。
老者缓缓转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老牙,神态散漫随性。
“我没帮你。”
他晃了晃手里残破的蒲扇,语气淡然。
“我昨晚,不过是说了几句没人敢说的真话罢了。”
姜恒漆黑眸子死死锁住他。
这人眼底澄澈透亮,根本没有半分醉酒的浑浊,全程装疯卖傻。
“既然无关,为何特意留下古战场的线索?”
“谁告诉你那是线索了?”
老者微微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荒山野岭随手刻的印记,我闲来无事消遣玩的。”
姜恒闭口沉默,不为所动。
这套说辞,骗不了他。
“你不信?”
老者笑出满脸褶皱,语气戏谑。
“那简单,你现在转身回青石集,找家酒楼酣睡三天。什么时候想通透了,再考虑往西北走,也来得及。”
姜恒身形未动分毫。
家族旧案、父亲踪迹、自身流放宿命、双宝秘密……
积压多年的谜团近在眼前,他绝不可能半途退缩。
“实在不信,干脆动手。”
老者直接把蒲扇递到他面前,一脸摆烂。
“拿这破扇子砸死我,一了百了。”
姜恒视若无睹,没有伸手去接。
老者收回蒲扇,不再逗他,转身顺着干涸河床缓步上行。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走我自己的路。”
步伐缓慢,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笃定无比。
姜恒深深看了眼那道孤瘦背影,稍作停顿,抬步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并行在荒芜山道之上。
日头缓缓爬升,漫天晨雾彻底散尽。
远方连绵的荒山彻底展露轮廓,山体焦黑斑驳,寸草稀疏。
满目疮痍,像是被天火焚烧千百万次,处处透着死寂与苍凉。
“你知道,这天下为何妖祸遍地,愈演愈烈?”
老者忽然开口,打破一路沉默。
姜恒侧眸看向他,静待下文。
“天地灵气,早已变了天。”
老者吐出短短三字,道破根源。
“三十年前,天地大运整体南移,北境千万里灵脉彻底枯竭。”
“正统道门守不住山门,顶尖世家豪强垄断仅剩的修行资源。”
“天下修行路,越收越窄,早已容不下寻常修士。”
他抬手用蒲扇指了指姜恒脚踝的铁链,意味深长。
“你们这些被流放的囚徒,世人眼里的罪人。”
“却恰恰是最容易觉醒破局的人。”
“绝境压身,生死悬头,人才会不顾一切,拼命抓住一线变强的生机。”
姜恒低声反问,字字清晰:“所以镇魔司,专门挑选绝境囚徒?”
“脑子还算灵光。”
老者斜瞥他一眼,淡淡开口。
“当代镇魔卫,七成出自北境流放营。”
“能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狠人。”
“那你呢?”姜恒追问,“你也是镇魔司的人?”
“从前是。”
老者微微眯起双眼,眼底掠过一丝旧时光的沉色。
“如今,顶多算个不问世事的闲散人。”
“昨夜的监察令,是真是假?”
“假牌子,能当场镇住那群人?”
老者一声冷笑,透着看透人心的漠然。
“那群家伙背后有人撑腰,寻常虚架子唬不住人,唯独正牌镇魔司信物,他们不敢碰。”
姜恒默然颔首。
他早看出来,昨夜那三个伪装伤者绝非普通猎妖人。
能接触、伪造寒髓冰匣相关气息,最少也是镇魔司中层圈层的手笔。
“你父亲当年,也走过这条荒山古道。”
老者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姜恒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
心绪瞬间翻涌。
“当年他也背着随身行囊。”
老者继续迈步前行,语气平淡叙述旧事。
“手里的秘石,比我给你的那块更加古老。”
“不过他没你这么能忍,不会在小镇口静坐耗局。”
“当年过境,直接出手斩杀两名潜伏妖探,一路硬杀闯至古战场深处。”
短短几句话,让姜恒喉咙骤然发紧,心底五味杂陈。
“你恨当朝太上皇?”老者忽然问道。
“恨。”
一字落地,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光恨无用。”
老者轻轻摇头,看得无比通透。
“打压你姜家、流放你的,从来不止一位太上皇。”
“道门激进派、海外妖盟、甚至诸多隐世人族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