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嚼舌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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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厚重,不见日影,空气里有股湿冷的味道,像是要下雪。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今早东墙那边是谁在扫地?”

春桃正在叠衣服,闻言一愣:“回小姐,是吴嫂子,她一向负责那一片。”

“吴嫂子?”顾之鸢重复了一遍,记下了。

她没再多问,只觉得这几日府里有些不对劲。

偏院里,江砚箴确实闭着眼躺在床上,但并未入睡。

他听见春桃来送汤,也听见自己说了“不收”,可他知道,这些话早晚会被有心人听去、记下、传走。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横梁,眼神清明,毫无倦意。

他知道有人在暗中监视。

主院这边,顾之鸢已经用完午膳。

春日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她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翻过一页泛黄的账册。

窗外一树梨花正盛,风过处,落英如雪,有几片竟随风穿窗而入,悄然停落在她的袖口与发间。

顾之鸢未动,只微微侧首,任那花瓣贴着素色衣襟静静躺着。

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凝波,唇不点而朱,肤胜霜雪。

一袭月白色绣兰暗纹褙子衬得身形纤秾合度,鸦羽般的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却掩不住通身清冷雅致的气韵,宛如一幅工笔细描的仕女图,稍一抬眸,便叫人恍惚了心神。

她低头继续核对账目,笔尖在纸上轻点,神情专注而沉静。

近来府中琐事纷杂,外头局势又动荡不安,南边流寇四起,北地异族压境,京畿震动,连这江南一隅也难再安眠。

家中产业牵连甚广,田庄、铺面、盐引往来,皆需细细梳理。

她虽不出户,却早已将各方线索默记于心,蛛丝马迹之间,皆藏着不可言说的隐忧。

指尖忽顿,她在一页旧账上瞧见一笔蹊跷出入。

去年冬,扬州一处绸缎行曾有一笔巨款流出,名义为“修缮祠堂”,可那祠堂早已荒废多年,何来修缮之说?

她眸光微敛,心中已有几分思量,却不露声色,只将那页轻轻折角,暂且按下。

风又起,吹动帐幔轻扬。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动作轻缓。

她是顾家嫡长女,自幼聪慧过人,父亲常说:“若是个男儿,早该入阁拜相。”如今家道父亲远在边关,家中无男丁,她独撑门户,不动声色间,已悄然织就一张细密之网。

祁烬虽暂无动静,但她清楚,只要她开始行动,对方迟早会察觉。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她翻到一页,发现一笔采买支出数额异常。

这笔钱是三个月前花的,名义上是为老夫人置办药材,可她记得,那段时间祖母并未生病。

她用朱笔圈出这笔账,准备日后细查。

春桃进来禀报:“汤还是没喝,但夹袄收下了。他说……谢小姐关心。”

顾之鸢点头:“知道了。”

她合上账册,站起身活动肩颈。

窗外风更大了,树枝拍打着窗纸,啪啪作响。

她走到柜前,取出一件厚披风,准备去园中走走。

刚要出门,春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姐,吴嫂子刚才来过,说东墙根的排水沟堵了,明日要请工匠来修。”

顾之鸢脚步一顿:“吴嫂子?她怎么亲自来说这事?”

“说是怕漏报了,误了工。”春桃答。

顾之鸢没再说什么,只淡淡应了句:“嗯。”

她走出院子,沿着石径往园中去。路上遇见几个丫鬟,都低头行礼。

她一路走,一路留意四周动静。

走到梅树下时,她停下,伸手折了一枝初绽的花,低头嗅了嗅,香气清淡。

她忽然问:“这几日,是不是换了洒扫的人?”

春桃一怔:“没有啊,都是原来的班次。”

“是吗?”她看着手中梅花,轻声道,“可我总觉得,有一个人脸生,查查是不是新来的?”

“好像这前日进了新人,我去落实。”

“今日可有人进出?”

“回小姐,除了吴嫂子采买回来,没人出府。”

“吴嫂子?她买了什么?”

“小姐,回头我一并去落实。”

顾之鸢点点头,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那盅参汤还在,已经凉透。

她让人重新热了,又加了些红枣和莲子,这次她亲自送到偏院。

门开了,江砚箴站在里面,看见她,眉头微皱。

“大小姐来了?”他说。

“怎么?还摆起架子?”她跨进门,把汤盅放在桌上,“趁热,喝了,又不是毒药。”

江砚箴只是看了一眼。

她也不催,自顾自搬了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直地看着他。

两人对峙片刻,他终于叹了口气,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喝了起来。

她静静坐着,听着他喝汤的声音。

屋外风声呼啸,屋内炉火噼啪。

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脖颈处那道旧疤隐约可见。她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但他喝完了,把空盅放下,说:“满意了?”

她站起来,说:“明日我还来。”

江砚箴放下空盅,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一声轻响。

“你不必日日来。”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水,“我既已住进这偏院,便不是外人。有些事,你查你的,我自会替你盯着。”

顾之鸢站在门边,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一角。

“怎么感觉我在利用嗯?”她问。

“你不是说不能白养么!瑞和堂的账、北境残营的铜牌、还有那个青梧别院。”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压低的云色,“三日之内,我会给你一个结果,但在此之前,别再送汤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在等你露破绽。而你每一次关心,都会成为他们的刀。”

顾之鸢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炉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交叠又分离。

“我等着。”

“哦,对了,这几日你最好别太走动,或是干脆装病也不错。”

“什么意思?”

“你渐渐就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