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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巨大的、无面的影子,才是这座雪窖真正的主人。皮影本身,不过是影子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用来固定形态的支点。影子在呼吸,随着绿火的跳动而膨胀、收缩。它在“注视”着雪壁之外,注视着雪层之上,注视着这片被诅咒的、死寂的平原。它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诅咒,一种让所有试图窥探这里的生命都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恐惧的力量。
又一个漫长的周期过去了。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个世纪。雪层厚得足以让任何勘探者绝望。但就在这绝对的死寂中,一丝极其细微的、来自外界的变化,穿透了厚厚的雪层,传导至这具皮影的意识里。
不是震动,不是声音。是一种“气味”。
一种极其淡薄、却极其鲜明的气味。那是墨臭,是纸浆味,是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肥皂和汗水的味道。这味道,他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味道,是那个名叫袁茂峰的年轻人,在北大图书馆里,在琉璃厂的裱画铺里,在绿皮火车的车厢里,曾经散发过的味道。
有“东西”来了。
不是村民,不是黑袍人,不是聋四爷那样的守庙人。是一个……新的“访客”。
一个带着书本、带着钢笔、带着满脑子关于“美”的、天真理想的……新的祭品。
皮影那僵硬的、带着裂痕的嘴角,再次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抹嘲讽的弧度,在幽绿色火苗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狰狞。
来了。
终于又来了。
那个“填不满”的深渊,又开始饿了。它需要一个更新的、更精致的、更能承载其意志的塞子。而眼前这个新的、带着“美”的气味的来访者,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他“感觉”到,雪层之上,那个新的身影正艰难地在齐腰的深雪中跋涉。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恐惧、困惑,以及那份深藏于心的、对“美育”的执着与狂热。那份狂热,是多么的熟悉,又是多么的可笑。
皮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头颅。颈椎处的竹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在死寂的雪窖里回荡。他那两个漆黑的眼窝,透过厚厚的雪层和冰晶,准确地“锁定”了那个正在接近的身影。
然后,他抬起了一只皮影手掌——那只嵌着钢笔、与“书肝”相连的手掌。手指僵硬地弯曲,对着虚空,打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介于佛教手印与巫傩诀法之间的手势。这个手势,和当初黑袍人打出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加熟练,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
随着手势的打出,那本紧贴在他胸口的“书肝”,搏动猛地加剧了一瞬。幽绿色的火苗也随之暴涨,将那巨大的、无面的影子在雪壁上投射得更加清晰、更加庞大。
雪窖里的寂静,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连冰层炸裂的“噼啪”声,和皮影关节的“咯吱”声,都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暂时沉寂了下去。
只有那股来自外界的、关于“美”的、年轻的气味,正在不可阻挡地、一点点地……靠近。
靠近这座永恒的坟墓。
靠近这具永恒的皮影。
靠近这个永恒的……谎言。
皮影维持着手势,两个漆黑的眼窝在幽绿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那两点猩红的、代表永恒饥饿的亮点,正在缓缓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妖艳。
他等待着。
像聋四爷等待他一样。
像那个清朝男人等待聋四爷一样。
像无数个前任,等待着一个又一个后继者一样。
等待着下一个“袁茂峰”。
等待着下一个“火种”。
等待着下一个,被彻底“填”满的……开始。
大雪依旧在下,无声地,彻底地,掩盖着这座雪窖,掩盖着这个秘密,也掩盖着这个……永恒的循环。
而在雪窖的最深处,在那盏幽绿火苗的摇曳中,在那巨大无面影子的注视下,那具皮影,终于彻底静止了。
但他并没有停止“存在”。
他成了这雪窖本身。
成了这寂静本身。
成了这诅咒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