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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锅熬了千年的松脂,黏稠、沉重,将黛青色的群山死死封存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褶皱里。风从山垭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掠过枯败的稻草茬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远古巨兽濒死前的喘息。
袁茂峰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里。棉袄是爷爷袁仁五的旧物,领口磨出了油黑的亮光,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和汗味。四周是人头攒动的村民,几百号人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酸味,还有一种更为原始的、属于土地本身的土腥气。
场子中央,那堆巨大的篝火正在肆无忌惮地燃烧。这是今年新伐的枞树,油脂丰富,火焰窜起两三丈高,火星像受了惊的萤火虫,疯狂地溅向漆黑的夜空。木头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每一次炸响,都伴随着人群中几声压抑的惊呼。
“咚——咚——”
低沉的大鼓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鼓手是村里的老瞎子,他双目虽盲,却仿佛能看见这鼓声的脉络,每一次鼓槌落下,都精准地砸在众人心跳的间隙。这鼓声不是节奏,是脉搏,是这片土地深藏不露的呼吸。
袁茂峰今年十四岁,在袁家村这个封闭的环境里,十四岁已经算是半大的劳力,但在今天的场合,他依然被归为“娃娃”的行列。周围的几个孩子早已缩在大人的棉袄下,时不时探出半张惨白的脸,又迅速藏回去。只有袁茂峰,挺直了脊梁,挤在最前排。
他的脖颈拉出一道好看的、倔强的弧线,火光在他清瘦的脸上明明灭灭。那是一张与其说是稚嫩不如说是沉静的脸,眉骨偏高,眼窝略深,这在袁家村普遍扁平的面部特征中显得有些突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本该是孩童的天真,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锐利,像是黑夜里的两口深井,波澜不惊地倒映着眼前这场盛大的荒诞。
“乡人说,这戏能驱鬼……”
袁茂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句不知从哪本闲书上看来的一句话,此刻却异常贴切。但他看着场中那个腾挪跳跃的身影,心底却浮起另一个声音——这哪里是驱鬼,分明是在唤醒什么。
场中的是村里的傩戏艺人赵癞子。他穿着五层厚的戏服,那是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衣裳,红配绿的底色早已被烟火熏得发黑,金线刺绣也黯淡无光,但那股陈旧的、混合了汗液、香烛和血腥味的复杂气息,却随着他的动作散发出来,极具压迫感。
赵癞子戴着的,正是袁家村的镇村之宝——“开山莽将”面具。面具色彩斑斓,蓝面、红须、獠牙外翻,朱砂红的嘴唇随着舞蹈动作一张一阖,仿佛在吞吐着面前的火焰。那面具的眼窝深陷,原本应该是两个黑洞,但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两个空洞里似乎总有火苗在跳动,给人一种它正在注视着你的错觉。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赵癞子一个箭步冲到前排,那张巨大的、色彩斑斓的面具毫无征兆地怼到了袁茂峰的面前。
“啊——!”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几个胆小的孩子甚至哭出了声。
袁茂峰的瞳孔骤然收缩。面具那深陷的眼窝里空无一物,却又像是有两团来自地狱的鬼火在燃烧。那股陈旧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面具上剥落下来的细小漆皮,呛得人鼻腔发疼。
“铛——!”
一声炸裂的锣响,像是贴着耳膜炸开。听觉在这一瞬间被剥夺,只剩下那刺耳的金属余音在颅内嗡嗡作响。
袁茂峰没有闭眼。这是村里长辈最忌讳的行为——据说看傩戏时闭眼,鬼怪就会趁机钻进身体里。但他也没有表现出同龄人的惊恐。他死死盯着面具,甚至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面具边缘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漆皮剥落,露出了底下粗糙的木纹,那纹路像极了老人皮肤上的皴裂,充满了岁月的沧桑感。
“声色动人……”袁茂峰喃喃自语,极轻的气音被淹没在密集的鼓点中。
鼓点越来越急,赵癞子的脚步踏地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震动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他宽大的袖袍扫过袁茂峰的头顶,带起一阵热风。袁茂峰能清晰地看到袖口磨损的纤维,甚至能闻到那布料里渗出的、经年累月的油脂味。
他的目光穿透面具的威慑,试图去寻找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他知道,无论面具多么狰狞,驱动它的终究是人的意志。终于,在一次面具偏转的瞬间,他看到了。面具眼窝后的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却透着一股洞穿一切的锐利。那不是表演的眼神,那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冷漠的东西。
艺人的唱腔混着方言的浑厚与苍凉,从面具的开口处溢出。那不是普通的唱词,而是一种含混不清的古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裹挟着几百年的尘土与血泪。袁茂峰听不懂词意,但他能听懂那声音里的情绪、——那是对未知的恐惧,对力量的崇拜,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狂热。
“礼乐教化……”
袁茂峰的耳边响起了爷爷袁仁五平日里教导的话语。爷爷是村里少有的读过几年私塾的人,总爱念叨这些词。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充满原始暴力美学的仪式,袁茂峰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便是美育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所谓的“美”,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是用狰狞的面具和震耳欲聋的声响构筑起来的。它不教人向善,不教人审美,它更像是一种精神控制,一种将集体潜意识中的恐惧具象化的手段。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颤动。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那密集的鼓点。鼓声仿佛不再是外界的声响,而是直接在他的颅骨内敲击,震得耳膜发痒。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与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
“咚!咚!咚!”
鼓声骤然加速,到了一个临界点。赵癞子的动作也越发夸张,他猛地将面具凑近火堆,面具上的油漆在高温下似乎开始软化,那张朱砂红唇仿佛真的在咀嚼着火焰。
袁茂峰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面具上。在火光的映照下,面具额头中央,除了原本彩绘的纵目纹路外,竟然隐约透出一种不自然的隆起。那不是木头的纹理,而像是一块嵌入其中的、肉红色的瘢痕。
幻觉吗?
袁茂峰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面具依旧是那张狰狞的木面,仿佛刚才那肉红色的隆起只是火光造成的错觉。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那种质感,那种仿佛有生命在皮下蠕动的感觉,太过真实。
“它在看我。”
袁茂峰心中猛地一颤。不是面具在看他,而是那额头中央的第三只眼的位置,仿佛真的睁开了一条缝隙,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穿透了面具,直刺他的灵魂深处。
篝火燃烧的声音、人群的嘈杂声、鼓点声,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远去了。世界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那道视线与他之间的无声交流。那视线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是赵癞子脚下的一根木柴断裂了。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面具也随之抖动了一下。就是这一瞬间的抖动,袁茂峰清晰地看到,面具眼眶周围的木头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纹,裂纹里渗出的不是木屑,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类似血液的粘稠物。
“血……”
袁茂峰的心沉了下去。这面具,不仅仅是木头做的。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低沉的鼓声停了,喧闹的人群静了,连那噼啪作响的火焰也仿佛凝固了。
只剩一声悠长的钟鸣。
“嗡——”
那声音不像是来自任何实体乐器,更像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悠远、空灵,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寒意。
在这声钟鸣中,袁茂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的视野开始扭曲、旋转。篝火的橙光、围观村民模糊的脸孔、赵癞子那色彩斑斓的戏服,统统化作了斑斓的色彩漩涡。而在漩涡的中心,是那张面具。
镜头极致推进,聚焦在袁茂峰的右眼上。
他的瞳孔因为反射火光而显得异常明亮,甚至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而在那晶莹的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两个影像:一个是跳动的、橙色的火苗;另一个,则是那张诡谲的、獠牙外露的彩色面具。
一半脸被火光照亮,呈现出青春的质感;另一半隐在阴影中,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沧桑。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中华美育 • 缘起”
几个大字在脑海中闪过,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
钟声的余韵中,袁茂峰缓缓低下头,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锁骨下方。隔着厚厚的棉袄,他摸到了那块与生俱来的胎记——一块硬币大小的、朱砂色的印记。
印记此刻正散发着微微的灼热感,仿佛在与场中的面具产生某种共鸣。
“袁茂峰。”
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袁茂峰猛地回过神,回头看去。是袁伯。袁伯是爷爷袁仁五的远房叔叔,也是村里的管家,平日里沉默寡言,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此刻,他那浑浊的眼珠在火光下闪烁着不明的光芒,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你爷爷让你回去了。”
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擦过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