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讨薪的夜猫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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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

顾洪缩了一下脚,随即又把腿伸直。

“我尿都快憋炸了,扶着墙挪两步怎么了?”

“能走两步,就叫腿好了?”

“你那叫挪?”

顾宇气得顾不上脸疼。

“你还从门槛上跳过去了!”

“放屁!”

顾洪抓起炕边的搪瓷碗便想砸。

王桂花将木盆往炕沿重一放,盆里的棒子面糊溅了出来。

几滴热糊正好落向顾洪脚背。

顾洪想都没想,右腿一缩,脚底蹬着炕席便退了半截。

动作又快又利索。

屋里再次没了声音。

顾宇看着那条腿,咧开肿胀的嘴。

“娘,你看见了吧?”

“他这叫不能动?”

顾洪这才意识到露了馅,赶紧捂住膝盖。

“刚才是烫的!”

“再坏的腿,烫着也得躲!”

王桂花走到炕边,一把掀开他腿上的旧布。

顾洪还没被碰到,嘴里便先嚎了起来。

“疼!”

“娘,别碰,骨头还没长好!”

王桂花盯着那条早已消肿的腿,胸口起伏了几下。

这阵子挑水、劈柴、烧火,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亲儿子却躺在炕上装伤号。

“好啊。”

“我在外头累死累活,你在炕上装祖宗!”

“娘,我真没全好……”

“明天你去挑水!”

王桂花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

“再敢躺着,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敲断。到时候你想装多久就装多久!”

顾洪抱着腿干嚎。

顾宇坐在炕尾,心里总算痛快了一点。

可还没等他笑出来,王桂花已经回头瞪住了他。

“你也别装死!”

“能坐起来就能劈柴。明天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躺!”

顾宇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我都被打成这样了……”

“打死才省粮食!”

王桂花把木盆往炕上一推。

盆里的糊又洒了大半。

三个人低头看着顺着炕沿往下淌的吃食,谁也没动。

大房没了顾大虎这个当家男人。

大儿子伤好了还想装瘸,二儿子又被人套麻袋打得下不了地。

分家以后,二房连一根柴都不肯借。

从前顾真和顾玲还在时,水缸总是满的,灶边也从来不缺劈好的木柴。

如今王桂花想喝口热水,都得自己拎着木桶往井边跑。

她看着满屋狼藉,脑中忽然冒出顾真兄妹还在时的日子。

这念头才出现,她便咬牙压了回去。

“都是那两个丧门星害的!”

骂声穿过土墙,落进隔壁院子。

二房院门紧闭,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

月初的夜里,北风贴着水库刮过。

大片芦苇互相摩擦,发出密麻的轻响。

顾真坐在灶前削木楔,脑海中的现实映射里,忽然多出一道鬼祟的人影。

来人没走土路。

他贴着芦苇荡边缘往前挪,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

到了干沟附近,又缩进枯草里等了半天。

顾真放下刻刀。

五百米范围内,只有这一个人。

他走到里屋,替熟睡的顾玲掖好被角,这才披上旧棉衣,从后门出了院子。

芦苇荡里,李铁栓正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别看了。”

顾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李铁栓浑身一抖,脚底踩空,差点一头扎进干沟。

他慌忙转身。

看见站在两步外的顾真,他脸上的惊慌立刻挤成了笑。

“顾兄弟,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你来得倒挺有声。”

顾真扫了一眼他身后踩倒的芦苇。

“我定过规矩,每月初一来这里取钱。”

“没让你往我院子跟前凑。”

“我没过去。”

李铁栓赶紧摆手。

“我一直在这儿等着。”

“你看,我还特意绕了远路,谁都没瞧见。”

顾真没有接话。

李铁栓搓了搓冻僵的手,见他没赶人,腰杆慢挺了起来。

“顾兄弟,我这个月可没白拿你的钱。”

“老顾家大房和二房,现在见面就跟仇人一样。别说借粮借柴,连共用的那堵院墙都恨不得垒到房顶。”

“还有顾宇那小子。”

李铁栓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我找了几个平时跟他不对付的小子,给他们递了句话。”

“前天他刚钻进村西那条窄巷,麻袋就从头上套下去了。”

“几个人按住他,照着脸就是一顿招呼。”

“现在那张脸肿得跟猪尿泡一样,亲娘站跟前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顾真看着他。

“断骨头了吗?”

“没有。”

李铁栓的声音低了些。

“你说过,死人不给钱。我也怕下手太重,真闹出人命。”

“他们下手有数,没往脑袋后面和要命的地方砸。”

“顾宇现在只能在炕上趴着,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

他往前凑了半步。

“这活办得还算利索吧?”

顾真从衣襟里取出叠好的纸票。

两张大团结,两张一元票。

“月钱两块。”

“让两房彻底翻脸,算你十块。”

“顾宇的伤没伤筋动骨,再算十块。”

顾真将钱递过去。

“总共二十二。”

李铁栓一把接住。

他先用拇指在票面上来回捻了几下,又借着月光一张查看,生怕里面夹了废纸。

“顾兄弟痛快!”

确认一分不少,他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说话算话的人办事。”

二十二块钱,够乡下壮劳力忙活很长一阵。

李铁栓将钱折了又折,塞进最贴身的衣兜,还隔着棉袄重拍了两下。

“有了这笔钱,今晚得好喝一顿。”

“去公社东头找熟人切半斤猪头肉,再打两斤散烧酒。”

“这阵子净替你跑腿,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说着便咽起口水,仿佛猪头肉已经摆在了面前。

顾真站在芦苇的阴影里,没有提醒,也没有拦。

李铁栓才办成一点事,便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发了财。

这种人手里一有钱,胆子便会跟着变大。

胆子大了,规矩就会变小。

李铁栓揣着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钻出芦苇荡,很快消失在通往公社的夜路上。

顾真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神一点冷了下来。

李铁栓得意忘形。

迟早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