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一节课的窘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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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横。稳住了。

一竖。没歪。

一撇。下去了。

最后一点落下。

歪。

但成型了。

纸面上那个字——能认出来。那是”玲“。

顾玲盯着那个字。

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

眼睛里有什么亮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完整整地写在纸上。

——

院外。

顾真把一块石板嵌进缺口,拍实黄泥。

歇口气的工夫,精神力切入监控画面。

俯视角度,堤坝无人,松树林寂静,通往知青点的野路空荡。

他把视角拉回茅屋方向,窗户透出两个人影的轮廓,白月遥的身体比刚进屋时松弛了不少。

然后他看见了。

翻教案的间隙,白月遥右手又按了一次胃部。

这次按的时间更长。

按完之后,她把手缩进袖筒里。整个人往前微佝了一下。腰板很快又挺直了。

顾真搬起下一块石头。

手指冻疮未愈,知青点住处漏风,取暖不够。

反复按胃,长期饥饿,消化已经出了问题。

帆布包带子断了用麻绳系,拿不到基本物资补给。

一个从沪上下来的知青,条件再差,不至于差成这样。

除非有人在卡她的份额。

临近中午。

顾真背对着门口,从空间里取出三块杂粮面饼和一小罐猪油渣。

粗布裹了,拎进屋搁桌上。

”中午别走了,将就吃口。“

白月遥摇头:”不用,我带了——“

”月遥姐你吃这块!“

顾玲已经把面饼掰成了三份。

最大的那块差不多是另两块的两倍。

小丫头把它硬塞到白月遥手边。

仰着脸,眼睛亮的。

”你教我写字手冷了,吃多点暖和。“

白月遥手指碰到面饼边缘。

停了一瞬。

拿起来。

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规矩。

很慢。

但腮帮子的肌肉微颤了一下。

那是真饿了的人才有的反应。

顾真站在门边。

看着她吃完整块饼。

最后用指腹把掌心的碎屑粘起来,送进嘴里。

他靠着门框。

这姑娘在知青点的日子,比他最差的预估还要糟。

显然是被人有意饿着的。

下午。

课结束了。

白月遥布置三页拼音抄写,收拾帆布包起身。

顾真送她到堤坝上。

走出二十步,白月遥回头冲他点了下头。

顾真站在原地。

等身影缩成一个小点。

闭眼。

切入监控。

白月遥沿堤坝稳步远去。

他跟着画面扫两侧地形。

扫到堤坝南段的时候。

顾真脚步顿住。

画面里的泥地上,有一处明显的凹陷。

不是动物蹄印,是人的鞋底纹路,方向从芦苇荡内侧延伸出来,踩上堤坝硬土后消失,印子边缘没被风沙填平。

按照痕迹显现应该是今天的。

顾真睁开眼回头望向对岸那片枯死的芦苇荡。

映入眼帘里只有灰黄的枯杆子密匝匝挤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到茅屋。

关上门。

也许明天得重新跑一圈。

把覆盖范围往芦苇荡腹地再推五十步。

入夜。

月亮被厚云捂得死的。

顾家西院,黑灯瞎火。

院墙根底下,一个佝偻的身影贴着墙摸过来。

李铁栓。

左手拎着半桶猪圈阴沟里舀的冻臭水。

水面浮着发黑的烂菜叶和猪粪渣子。

他用左手扒住墙头,脚蹬石缝翻了进去。

铁桶磕了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贴墙僵了三秒。

正屋那边没动静。

连狗叫都没有。

李铁栓无声地咧开了嘴。

摸到院西角的地窖口。

掀开草帘。

木架子上码着五六十棵过冬大白菜,几筐萝卜。

二房撑到开春的蔬菜储备,全在这了。

半桶冻臭水从最上层淋下去。

”哗——“

浑浊的脏水顺着白菜垛的缝隙往下渗,灌进每一棵菜紧包的菜心里。

李铁栓把桶倒干净,原路翻墙。落地、猫腰、消失。

地窖里,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会在天亮前把那些脏水冻成冰碴子,撑破每一片菜叶的细胞壁。

等二房的人下来取菜时,一窖烂菜,一棵都救不回来。

——

茅屋。

灶火噼啪响,顾真往里添了一根干柴。

又用监控画面扫了一圈。

水库四周,堤坝上下,芦苇荡边缘。

一切平静。

那个白天出现在堤坝南段的脚印,被夜风吹了大半天,脚印痕迹再也找不到了,但它的脚印的纹理样式,脚印的大小,全刻在顾真的脑子里。

炕上传来细微的翻身声。

顾真偏头。

顾玲侧躺着。

呼吸匀称。

枕边摊着一张草纸。

上面写满了歪扭扭的”玲“字。

大的,小的,深的,浅的。

足有四五十个。

最后一排的笔迹比第一排稳了不少。

顾真看着那些笨拙的字。

嘴角往上翘了一分。

压不住。

他收回目光。

灶火映着半边脸。

窗外,夜裹着水库。

芦苇荡深处,夜鸟叫了两声。

又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