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一张大团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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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顾真在意的,是那双手。

男人的手背上,泛着一层油光瓦亮的包浆,那是长年累月在厨房里摸油打混留下的印记。

虎口和掌心处,结着又厚又硬的老茧。

这种茧子的位置极其特殊,绝不是种地握锄头磨出来的,而是常年死死攥着沉重的菜刀刀把,硬生生硌出来的。

菜刀。

顾真的视线往上抬了一寸,又扫了一眼男人的袖口。

那层原本褪色的藏蓝布料上,隐约泛着一层水洗不掉的油腻暗光。

这是长年累月被厨房的重油烟熏出来的痕迹。

国营饭店的。

十有八九,还是个掌灶的大厨。

在这年头,国营饭店的大厨,那可是副食品流通的黑洞。

公家账面供应的肉和菜永远抠搜得要命。可是饭店要招待的,偏偏又是公社干部、县里过路的领导这些嘴最刁的一批人。

大厨为了在锅台上撑住场面,私底下必定得有自己见不得光的拿货渠道。

这种人,手里捏得住真金白银的现钞,眼睛毒得能一眼认出好货色,最关键的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饭碗,这帮人嘴巴严实得很。

天生的大主顾。

看准了目标,顾真却没有马上凑过去套近乎。

他走到男人斜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将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搁。

慢慢悠悠地蹲下身子,故意把袋口的方向正对着那个中年男人,然后不紧不慢地伸手,一圈一圈解开扎口的草绳。

绳子一松,袋口豁然敞开,直接露出了里头半截硕大的胖头鱼脑袋。

青灰色的大鱼头,鱼嘴微微张着,甚至比成年人的拳头还要大上一圈,鱼鳞上还挂着半干不干的水库泥水。

单是这个头摆在这地界上,就足够唬人的了。

顾真没有开口吆喝,更没有朝大厨的方向抛眼神。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弹了弹鱼鳞上沾着的一块干泥巴。

不到十秒钟。

就像是闻着了血腥味的鲨鱼,那大厨的视线立刻死死黏了上来。

干灶台手艺的人,对上等的食材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七八斤重的大胖头鱼!在现在这个季节,这绝对是能在饭局上砸出个水花的硬通货。

大厨没按捺住,迈开两条腿,稳步踱到了顾真跟前。

他蹲下身子,一句废话没说,直接伸出那双满是油包浆的大手,在鱼腹上重重地按压了一下。

鱼肉反弹的力道极大,手感扎实紧密,没放太久。

接着,他又熟练地掰开糊着泥巴的鱼鳃往里瞅了瞅。虽然塞满了烂水草,但鳃丝呈现出健康的暗红色,没有发灰发臭的迹象。

新鲜的野货。

“带了几条?”大厨终于抬起眼皮,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行家的沉稳。

“三条。”顾真语气平淡,没半点激动,“条条过七斤的秤。”

大厨眼皮微微一跳。

他伸手将麻袋口扯得更开些,快速扫了一眼确认了数量。

“给句痛快话,开个价。”大厨盯着顾真,眼神里带着试探的压迫感。

顾真没有急着报数字。他不紧不慢地伸手,把刚才大厨扒拉开的麻袋口重新往中间拢了拢,那动作里透着一股随时可以系上草绳、打包走人的从容。

“大哥,您是在国营灶上掌勺的吧。”

顾真没用疑问的语气,直接扔出了一句笃定的陈述句。

大厨的眼神瞬间警觉起来,眉毛微微一挑,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

“你小子,眼睛倒是尖得很。”

“靠手艺吃饭的人,手上自然藏不住话。”顾真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空拍了拍自己虎口那层伪装出来的老茧,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巧了,我也是靠这双手混口饭吃的。”

大厨盯着顾真的眼睛看了两秒,没在这试探上多费口舌,直切正题。

“五块。三条我全包了。”

这价钱压得极狠,典型的看碟下菜,欺负年轻人不懂行。

顾真听完,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大哥,这鱼您是亲手摸过、验过色的。七八斤的胖头鱼,这大冷天的,您就是踏遍整个公社的集,再给我找一条同样的出来瞧瞧?”顾真直指核心,点出这批货不可替代的稀缺性。

大厨抿了抿嘴,没吭声,但眼底的神色明显松动了些。

顾真见状,直接站直了身子,伸手拽住草绳,作势就要往肩上甩。

“您要是觉得这价合不来,我也不勉强,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扛着去别处转转。”

他真的转过了身,脚底板在烂泥地上迈出了结结实实的两步。一步,两步,没有任何回头的迹象。

博弈的拉扯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

“站住。”大厨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认栽的妥协,“八块。不能再多了。”

顾真脚下一顿,停住了步子。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半张脸,留给大厨一个成竹在胸的侧脸轮廓。

“大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二十来斤的货,是担了风险没走计划内票据的。您拎着这麻袋回灶上一架,鱼头炖个豆腐汤奶白奶白的,鱼尾巴走个红烧红亮亮,剩下那厚实的鱼身切块裹面炸个糖醋,三个撑台面的硬菜一下子全齐活了。”

顾真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在了一个大厨对菜品的规划点上。

他转过身,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微笑。

“十块。凑个整数,好算账。您在领导面前撑了脸面,我也好买米下锅。”

大厨盯着顾真那张年轻却透着老辣的脸,足足沉默了五六秒钟。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宽大的棉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四方手帕。

一层一层展开,里面叠着几张纸票子。

大厨用那双粗糙的手指捻了捻,从中抽出了一张平整的、几乎没有折痕的大团结。

十块钱。

顾真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夹着纸币的边缘,极其自然地在纸面上轻轻搓动了一下。

纸质厚实挺括,防伪纹路透过指腹传来清晰的颗粒感。

前世身价过亿、过手几千万流动资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顾氏集团掌舵人。

此时此刻,手里捏着一张仅有十块钱面额的纸币,顾真的眼底却滑过一丝荒诞的释然。

就这十块钱,在1977年,足够抵得上他们一家老小吃上两个月的棒子面了!

“痛快。”顾真干脆利落地把麻袋推到大厨脚边。

大厨弯腰一把揪住麻袋,单手一提,感受着里头压手的三十多斤分量,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审视了一番眼前这个年轻人。

“小子,你这水里的硬货,究竟是从哪条道上来的?”

“水库边上住家,运气好的时候,总能在水浅的泥窝里摸着点别人漏掉的。”顾真答得滴水不漏。

大厨没再刨根问底。

在这条道上混的,都有自己心照不宣的规矩。

他把麻袋甩上宽厚的肩膀,转过身,刚迈出一步,却又停顿了一下。

“记住了。往后要是手里还有这种拿得出手的硬货,别再来这破烂巷子吹冷风了。直接绕到镇东头,去国营饭店的后厨后门。敲三下,找老李。”

大厨空出来的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我姓李。”

“记下了,李大哥。”顾真微微颔首。

老李扛着鱼,大步流星地顺着巷子另一头的隐蔽暗门走没影了。

顾真站在原地,双手随意地插进粗布褂子的裤兜里。大拇指隔着布料,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张对折好的大团结。

纸币尖锐的边角有些微微扎手,但这触感却无比真实。

他将钱塞进了最贴近胸口的里层暗兜。

这区区十块钱算个屁。

这十块钱的背后,是他彻底撕开1977年这层厚重屏障的第一道豁口。

只要老李这条地下采购专线稳住了,他玄灵空间冷藏库里那些源源不断的物资,就能通过这道口子,悄无声息地化作这个时代最急缺的现金流。

二百八十块的泼天债务?

顾真嘴角泛起一丝冷厉的嘲讽。

大房那群等着看笑话的畜生,连给他当垫脚石的资格都不配!

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朝巷口外走去。

路过刚才进门的矮墙根时,把门的赵麻子正闭着眼,半张着嘴,满脸陶醉地回味着那根中华过滤嘴香烟带来的绵长余韵。

“赵哥,回见了。”顾真丢下一句。

赵麻子懒得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嗯”,拿那杆没点火的旱烟杆子在半空中胡乱摆了摆算是道别。

出了巷口,踩上通往村尾水库的那条坑洼不平的黄土山路。

日头已经渐渐偏西了,迎面刮来的寒风比清早时分更加凛冽,夹杂着碎石子刮在脸上生疼。

但顾真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胸口那个暗兜里,那张崭新的大团结紧紧贴着他的皮肉,被滚烫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它在无声地宣告着,反击的齿轮,已经开始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