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返回197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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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

冰冷的、带着腐叶气味的烂泥,死死糊在他的半边脸上。

顾真的意识像是被人从万丈深渊里猛地拽了上来。

耳膜里嗡嗡作响,鼻腔里全是泥土和枯草混合的生涩味道。

他趴在地上,手指下意识地抠进松软的田埂里。

第一个念头,胃痛呢?

那团跟了他大半年、像一窝老鼠在内脏里筑巢的溃烂绞痛,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不是灵泉水那种强行镇压后随时会反扑的假象,而是从根子上,连那种隐隐的酸胀底色都没了。

顾真猛地翻过身,仰面朝天。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铅色的云层厚得像棉被。

远处的山脊线光秃秃的,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他抬起手。

一双手。

粗糙、黝黑、骨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这不是ICU病床上那双枯瘦如柴、皮包骨头的手。

这是十七岁的手。

顾真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快,脑子里晃了一下,但身体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腰腹一收,整个人就弹了起来。

没有膝盖打颤。

没有脊椎的钝痛。

没有那种随时要散架的虚脱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野蛮的、属于少年人的蓬勃力量。

虽然常年劳作让肩膀和腰椎有些劳损的酸,但跟癌症晚期比起来,这点酸简直是天堂。

他低头看自己。

灰扑扑的粗布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方,脚上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

远处,一根歪歪扭扭的木电线杆上,挂着一只铁皮大喇叭。

喇叭里正放着刺耳的样板戏,女声高亢尖锐,唱的是《红灯记》里李铁梅的选段。

“……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顾真站在田埂上,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用火烧开了。

回来了。

真他妈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

这片田是顾家村东头的水稻田,收完秋粮后翻过一遍,还没来得及沤肥。

远处几间土坯房的轮廓他太熟了,那是生产队的仓库。

再远一些,炊烟从一片低矮的土墙院落里升起来。

顾家老院。

顾真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子。

今天是哪天?

他死死盯着那片炊烟,脑子里五十年前的记忆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艰难地咬合转动。

样板戏。

秋收后的空田。

早晨的炊烟。

还有……

“顾真!顾真你个懒骨头死哪去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远处的土路上传来。

顾真转头。

一个裹着灰布头巾,一脸尖酸刻薄的模样,也从八旬老太变化回三十多岁的二婶。

赵翠兰。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回来挑水!今天家里有客,你要是误了事,看你大伯不打断你的腿!”

家里有客。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顾真的胸腔。

今天家里有客。

李铁栓。

那个打死过老婆的鳏夫。

那个用八十块钱彩礼和两袋棒子面,买走了顾玲一条命的畜生。

今天,就是那一天。

顾真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脑海里,五十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炸开。

顾玲被揪着头发从屋里拖出来。

她哭着喊“我不嫁”,换来的是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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