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暴风眼前的死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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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猎物压根就不屑于来。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这时候硬碰超市。”顾二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像是在给某人下判决书。

顾宇站在他身侧,咬着后槽牙接话:“发短信点名顾枫,逼得我们把所有外围兵力全抽调到超市来当保安。电子厂和医药仓的防御被削成一张窗户纸,他过去偷家,就跟大半夜逛自己家菜园子一样轻松。”

“声东击西,玩的是兵法。”顾二狼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顾帅像软脚虾一样瘫在地上大喘气;顾伊死死抱着胳膊,冷汗把眼妆都冲花了;赵翠兰坐在水箱上捂着脸干嚎;顾洪满脸横肉因为恐慌疯狂哆嗦;而一开始收到短信的顾枫,早就缩在墙角里连半个屁都不敢放。

“哭?嚎?天还没塌呢!”顾二狼突然拔高了嗓门,猛地一巴掌拍在身后的金属窗台上。

巨大的回声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这局棋还没下完。五个盘子,他端了四个空壳,现在他手里捏着把柄,但真正能换出现钞的大头现货,全在这座超市里!”老头子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转了一圈,“他连端四仓,那就是个晚期胃癌快断气的老东西!体力早就耗干了!”

顾洪壮着胆子,声音发虚地插了一嘴:“二叔,万一他再使调虎离山的邪招,拿别的来折腾咱们——”

“没有山可以给他调了!”顾二狼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孤注一掷,“除了这儿,他无路可去!只要他想拿走最后一块肥肉,就必须硬冲这个铁桶!”

他迈开腿,走到众人中央,斩钉截铁地甩下最后一句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不走!谁也不准离开这个铁皮壳子半步!天亮之前,就是憋尿,也得全部给我死死钉在原地!”

……

同一时间。

城北,那片杂草丛生的废弃建材市场深处。

黑色的商务车仿佛一头潜伏在暗夜里的幽灵,静静地蛰伏在空地上。

引擎早就熄了火,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顾真没下车。

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宽大的后座上。

那件维修工外套已经被冷汗和体温蒸发出的雾气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脊背上,散发着一股子生锈铁器和劣质药水混合的浓重腥气。

胃里那团早已溃烂的病灶,此刻像是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癌细胞这头怪兽,正在他的身体深处进行着最疯狂的反扑。

这一次的痛感,远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绝望。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绞肉刀,在他的肚腹里疯狂旋转。

他终于尝到了最纯粹的血味。

不是之前因为意念过度消耗导致的鼻血倒流,而是从食管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夹杂着强酸和腐肉气味的腥甜。

顾真艰难地侧过身子,一只手死死撑住车门的皮质把手,喉咙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噗——”

一大口暗红偏黑的黏稠血液被喷了出来,“啪嗒”一声砸在车厢柔软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坐在驾驶位上的光头壮汉猛地回头,那张历经生死的脸也忍不住变了颜色。

“顾老板!”

“别……别乱动……别叫人……”顾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极其微弱地摆了下手,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磨损的砂纸在摩擦。

他闭上沉重的双眼,用意念强行切入脑海中的玄灵空间。

灵泉池水依旧在翻滚。他勉强调出一捧刺骨的泉水。虚影化作实质落到嘴边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受控制,水液洒了大半在满是血迹的衣襟上。

顾真像干渴的旅人,一口吞下剩下的小半杯。

极寒的温度顺着食管一路砸到底部,瞬间与癌细胞那仿佛能焚烧一切的剧痛死死绞杀在一起。

疼。

超越了人类神经承受极限的疼。

顾真的视线开始大面积发黑,脑子里如同有成百上千只蜜蜂在疯狂轰鸣。

他的十指死死抠住真皮座椅的缝隙,连指甲边缘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就这么像条濒死的野狗一样,硬扛了足足一分多钟。

那一阵要命的痛意,才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勉强退下去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顾真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这副身躯就像是一栋早就被白蚁掏空了承重墙的烂尾楼,灵泉水顶多算是在裂缝里糊了一层速干水泥,崩塌是迟早的事。

视网膜正前方,那串猩红的倒计时依然冷漠而精准地跳动着。

【20:07:43】

还剩二十个小时。

时间充裕,前提是,他这具残破的肉体,必须立刻重启休眠。

顾真费力地偏过头,半睁着失去焦距的眼睛,看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那是废弃建材市场里的一间没了门板的门面房,墙角刚好可以避开凛冽的穿堂风。

“扶我……进去。”他喘着粗气下令。

光头壮汉一句话都没多问,立刻下车拉开后门,半扛半抱地把顾真那副轻飘飘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拖了出来。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没膝的荒草,钻进那间散发着霉味的破屋里。

墙角有一堆废纸壳子。光头壮汉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防风的皮夹克,铺在纸壳上。

顾真借着壮汉的力道,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一点点坐了下去。

后背刚贴住墙面,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真气,彻底软作一团。

“你在外面……盯着。”顾真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嘴唇嗫嚅着,“天亮之后……叫我。”

光头壮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跟在放高利贷的龙哥身边十几年,什么狠角色、什么硬骨头没见过?

断手断脚面不改色的道上大哥也见得多了。

可是,眼前这个瘦得像干尸、下一秒随时可能断气的老头子,那种渗到骨子里的狠辣,却让他从脚底板往上直冒凉气。

这种狠,不是对着别人比划刀子。

是把自己当成劈柴的斧子,连劈带砍,直到把自己也磨成一把废铁,也要把对手砸个稀巴烂。

“顾老板,你放心。外面有我把门,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今晚也别想跨进这扇门。”光头壮汉的声音沉甸甸的。

顾真没有再回话。

他的呼吸幅度已经降到了最低,胸口起伏的动静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强制让器官进入了休眠状态。

冬夜刺骨的寒风从没有玻璃的破窗框里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将他额头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吹干,结出一层薄薄的冷霜。

……

此时的超市总仓。

墙上的挂钟时针,吃力地指向了凌晨五点四十。

没有任何一个人睡得着。

也不可能睡得着。

外头的三十二个精壮保安,被强行分成了四组轮班,一个个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周围的每一道门缝、每一处玻璃死角。

而在仓库内部,空气压抑得让人想吐。

顾二狼还是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边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死气沉沉的茶叶梗,他却一口都没碰过。

赵翠兰如同雕塑般蹲在矿泉水箱旁边,死死抱着怀里那个价格不菲的爱马仕包包,嘴唇已经咬得发白起皮。

顾帅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直在角落里打电话。

打给电子厂那剩下的四个废物保安,没用。

打给他平时吃吃喝喝认识的半吊子律师,对方一听高利贷和红圈复印件,立刻挂断。

没有一个电话能驱散心头的死神阴影。

顾伊双腿死死夹紧,坐在折叠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屏幕发愣。那张脸煞白得像刷了腻子。

她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顾真那条群发的短信,看一次,绝望就加深一分。

那些被标出来的过期药对账单,她妈的银行卡号,还有那张“乡下人看不懂生产日期”的聊天截图……

任何一张纸流出去,她和她妈这辈子都得在号子里踩缝纫机!

“爸。”顾伊忽然像诈尸一样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在嚼沙子,“那些原件全在他手里攥着,天一亮,万一他转头直接把这些黑料交给警察……那咱们顾家……”

“他不会。”顾二狼的声音从黑暗的阴影里飘出来,像鬼一样。

“您凭什么这么肯定?”

“他要是想报警走正当程序,昨晚在病房里就直接报了!”顾二狼搭在扶手上的枯指猛地弹了一下,“他不仅不报警,还不找法院,偏偏要把所有的底牌都抵押给一个在道上放高利贷的活阎王!”

老头子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战栗。

“他这盘棋下得太毒了。他不要我们坐牢蹲局子图痛快,他要的……是看着我们被催债的狗皮膏药贴上,倾家荡产,名声扫地,最后在这泥潭里活活烂掉!”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几千平米的庞大仓库里,陷入了长时间死一般的沉寂。

顾洪肥胖的身躯抖动了两下,忽然嗓子发干地打破了沉默,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最恐惧的那个问题:“二叔……那天亮以后……高利贷的龙哥那边……会不会拿着合同直接上门封店啊?”

顾二狼张了张嘴,没接话。

但他那双死死抓住红木扶手的手,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已经泛出了一种骇人的惨白。

透过高高的换气窗,天边,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正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阻挡地爬上云端。

黎明,终究还是来了。

而黎明之后,龙哥手里那份附带月息五分的绝户合同,那个如同死神镰刀般的追债条款,就该正式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