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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是在黄昏时分下起来的。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整个海河两岸的租界建筑都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光晕里。天津站门前的积雪已经被车轮碾得稀烂,泛着黑色泥水的冰渣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脆响。
一辆黑色吉普车在天津站门前发动,排气管喷出的滚滚白烟瞬间被狂风扯碎。
“叶组长,这次招待不周,还请局里多包涵。”吴敬中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他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紧扣,衬得他那张本就圆润的脸更显世故。
叶敬东拉开吉普车的车门,转过身来,脸色比这冬日的积雪还要难看。他看着吴敬中,又看了看站在吴敬中身后侧、怀里抱着公文夹的余则成。
“吴站长客气了,戴老板的命令来得急,平津战局吃紧,咱们这些当差的也只能奔波奔命。”叶敬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里闪过的冷光,却直直地扎在余则成身上,“余主任,这次在测试台上的风采,叶某回了重庆,少不得要向毛主任好好夸赞一番。”
余则成微微躬身,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谦卑,甚至还带着一丝惶恐:“叶组长谬赞了。都是粗浅的手艺,没耽误了总部的公务,则成心里就踏实了。”
叶敬东冷哼了一声,钻进吉普车,重重地关上了车门。车轮摩擦着雪泥发出刺耳的空转声,随后裹挟着漫天风雪,狼狈地冲出了大门。
吴敬中看着吉普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吐出一口白雾,淡淡地道:“则成啊,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站长。”余则成温顺地跟在后头,右手里还悄悄攥着那方用来捂手指的冷毛巾。
站长办公室内,火炉烧得通红,红茶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
吴敬中脱下大衣递给余则成,自己坐进宽大的皮椅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帮南京来的小鬼,查案的本事没有,分脏和折腾人的心眼倒是一个比一个多。戴老板也是,平津这时候正紧要,日本人天天在海光寺折腾电话监听,他反倒派几只苍蝇来盯着咱们天津站的裤腰带。”
余则成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回身给吴敬中的茶杯里添了热水:“站长,局座也是为了防微杜渐。只是这回,确实让站长跟着受累了。”
吴敬中抬眼看了看余则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手怎么样了?”
余则成把红肿的左手指尖往袖口里缩了缩,温和地笑道:“不碍事,调试仪器的时候不小心碰了热电阻,皮外伤。”
“你是机要室主任,手是用来拿电键的,往后要多留心。”吴敬中靠在椅背上,眼神闪过一丝精明,“这回叶敬东回去,是平津行营那边给局座施了压。军委会要借用咱们在塘沽的秘密商埠运送一批军需,这时候天津站要是换了机要主任,这秘密商埠的电讯引渡就得瘫痪。戴老板比谁都算得清这笔账。”
余则成点头称是:“站长看得透彻。”
吴敬中笑了笑,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张盖着天津站关防和总务科大印的物资清单,推到余则成面前:“总务科前几天清库,翻出了一批早年从法国租界接收的报废电讯器材。有两箱德制的真空管和老式高频线圈,堆在报废仓里也是占地方。你签个字,当废铁销毁了吧。”
余则成粗粗扫了一眼那清单,上面写着“德制TelefUnken电子管三十六枚,高频变幅线圈两箱,作价废铜铁处置”。
这批东西如果放在黑市上,是那些搞私设电台的商行和华北游击队梦寐以求的宝贝,每一枚电子管都值一根金条。
“站长,这……这不太合适吧?总务科那边……”余则成故作迟疑。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它是废铁,它就是废铁。”吴敬中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替天津站办事,受了委屈,我做站长的自然不能让你白出汗。拿去吧,在法租界的德昌商行有我的门路,找个可靠的人去处置,账目不用走站里的公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