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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电室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绿色的防爆台灯罩将光线死死压在暗绿色的漆面桌上。
余则成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南京夫子庙旁的小茶馆里,吕宗方递给他的那本翻得卷了角的《唐诗别裁集》。
“则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用这个频段联系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
恩师沉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如今,说话的人早已化作了玄武湖畔一抔冰冷的黄土。
余则成猛地睁开眼,右手紧紧捏着中华牌铅笔,笔尖在雪白的译电纸上飞快地划动。
一串串数字经过复杂的双重套叠加密矩阵变换,在纸面上重新拼凑成清晰的拼音字符。
余则成的心跳微微有些加快,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冰凉的空气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激得他脖颈一阵发发紧。
拼音字母在纸面上逐渐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冀中,冬衣,消炎药,紧急,速联。”
字迹有些凌乱,那是极力克制内心波澜的痕迹。
这确实是吕宗方生前只和他两人私下约定过的紧急备用算法。在军统的公开档案库里,这个波段应该早已随着吕宗方的牺牲而被归入死档。
余则成没有露出一丝喜色,反而盯着那张电报纸,脸上的神色在冷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站逆身,走到靠墙安放的德国制重型电讯记录仪旁,伸手扯下了那一截刚才自动记录的莫尔斯电码纸带。
纸带上是一条条长短不一的黑色墨迹,代表着莫尔斯电码的点和划。
余则成用两根手指夹住纸带,凑到绿色的台灯罩下,仔细端详着那些点划边缘的微小毛刺。
在顶尖的电讯破译专家眼里,每个发报员的手法和习惯,就像是指纹一样独特且无法复制。
游击队的报务员因为长期在敌后流窜,使用的多是手摇式小功率电台,按键也多是粗糙的木柄手键。他们的发报手法往往短促、急躁,为了躲避测向车,发报速度极快,带有一种野路子的粗粝感。
但这封电文的电码纸带上,每一个“划”的长度都精确得像用钢尺量过一般,点与划之间的间隔更是严丝合缝。
特别是最后一个“联”字收尾的时候,那条墨迹在末端带有一点点极其微弱、不易察觉的拖尾。
那是军统局本部临澧特训班毕业生的标准手法。
只有长期使用重型军用电台、习惯了那种沉重的黄铜发报键的人,在松开手指的一瞬间,由于弹簧拉力过大,才会在电波中留下这种微小的、带有拖泥带水感的滑音。
“李涯……”
余则成在心里冷冷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不是什么冀中游击队的紧急求援,这是一枚裹着蜜糖的剧毒鱼饵。
李涯显然是查阅了当年南京刺杀李海丰案的后续残档,在那些被封存的废纸堆里,找到了这个属于吕宗方的废弃频段。
他联合了海光寺的测向站,用这个频段发报,就是想在天津站里投石问路,看看谁会忍不住对这组“亡者的波段”做出反应。
如果余则成表现出任何异常,或者今晚值班的译电员私自把这份记录带走,潜伏在站外的稽查处行动队就会在第一时间收网。
余则成冷笑了一声,随手将那张电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脚下的废纸篓。
随后,他重新坐下,拿起公事公办的蓝色钢笔,在机要室的值班日志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今日深夜,截获不明商台乱码一组,疑为私枭走私联络信号,频段杂乱,暂无破译价值。”
写完后,他把铅笔整齐地插回笔筒,收拾好桌上的译电本和公文包,熄灭了台灯。
下楼时,门房老赵正在值班室里打瞌睡,炉子上的水壶发出滋滋的响声。
余则成故意放重了脚步,踩得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音。
老赵猛地惊醒,擦了擦口水,赶紧站起来迎了出来:“余主任,您这又忙到半夜?这大冷天的,真是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