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ri4.net,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第三天一早,门房墙根多了张窄木桌。
桌子旧得发乌,一条腿还垫了块半裂的砖。
桌上压着那张用水用煤小表,旁边摆着半盒红印泥,还有一支削得只剩两寸长的短铅笔。
老赵蹲在桌后头,冻得鼻尖通红,嘴里还在念叨。
“都来补一笔啊。前头几日的水煤数,今儿认一下。省得月底再扯不清。”
门房小工在边上帮腔。
“谁家识字,谁家自己写。不会写的,画个圈也成。”
来往的人一听,都觉得只是门房又添了个麻烦规矩。
只有站在院墙拐角阴影里的暗哨,眼睛盯的根本不是小表。
他盯的是那支笔。
谁碰。
谁写。
谁替谁落下一笔。
小客厅那边,翠平刚坐下,厨娘就掀帘子进来,手上还沾着点面。
“余太太,门房那边叫各家去补认水煤表。”
翠平手里的线头一下绷直了。
“补认?”
“说是前几日记得乱,今儿让各家认认数。会写字的自己写,不会写的画圈按印。”
厨娘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桌上还摆了个红印泥,像衙门里点卯似的。”
屋里几位太太立刻都皱起了眉。
“认什么认。”
“几壶热水几块煤球,还值当按印?”
“这是拿女眷当门房账房先生使唤了。”
翠平没跟着立刻骂。
她先把手里的针别回针线包,眼角往窗外瞟了一下。
门房桌上那支短铅笔,在冬天的白光底下细得像根钩。
她一下就明白了。
李涯盯完谁改口,现在要盯谁落字。
余则成昨晚才说过,纸上的字,比嘴上的话难掉。
她若是一口回绝,像心虚。
若让某个熟人顺手替她写,又像她早有安排。
吴太太正在挑一块绒布,听完就把布往腿上一摊,脸色不好看。
“门房这几天是越来越有章程了。”
翠平这时候才把嘴一撇。
“章程个屁。俺也去瞧着,他那是穷讲究。”
几位太太都看向她。
翠平把声音扬起来。
“认账也得有个认账样。拿半截铅笔往桌上一扔,就叫太太们蹲门房墙根写字?他这是认账,还是让人看笑话?”
一位太太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不是。真要写,也得抄干净点。”
另一位跟着嫌弃。
“再说了,有的认字,有的不认字,写得七扭八歪,回头更说不清。”
翠平见火挑起来了,又顺着添了一句。
“俺也去最烦这个。写得像鸡爪子,回头还说是俺们认的。真有那工夫,不如先把热水烧利索。”
她骂得全是场面话。
一句没碰“谁替谁写”。
可这几句一骂,屋里几位太太的脸面都跟着被拱起来了。
吴太太啪地把扇子合上。
“门房这账不能这么弄。”
“叫老赵把表拿过来。”
不多会儿,老赵抱着那张小表,缩着肩膀进了小客厅。
一进门,先被满屋子的眼神盯得腿肚子一紧。
“太太……”
吴太太把扇骨往那支短铅笔上一点。
“你就拿这玩意儿,叫家属区女眷去门口认账?”
老赵额头都冒了汗。
“俺也去是照吩咐办事。月底总得有个认数的凭证……”
“认数归认数,脸面归脸面。”
吴太太声音一沉,屋里立刻安静了。
“你让谁家太太蹲门房墙根捏这半截铅笔,回头外头看见,还以为天津站穷得连张像样账桌都摆不起。”
老赵张了张嘴,不敢接。
翠平坐在旁边,眼看话头已经落到吴太太脸面上,才慢悠悠接了一句。
“俺也去不认字,你回头叫俺也去画圈,俺也去也画不圆。真要认,就在小客厅认。识字的帮不识字的看一眼。谁家几壶,摊开来,谁都别装糊涂。”
老赵眼皮一跳。
门房那张桌子,本来就是给行动队看谁替谁写的。
若搬进小客厅,这钩子就散了。
可他又没法反驳。
吴太太已经点头了。
“就这么办。”
“识字的过来读。不会写的,画圈按印。”
“厨娘、丫头谁认字,也都过来帮着抄。总不能叫一屋子太太围着这半截铅笔打转。”
几位太太一听,面子回来了,气也顺了。
有人开始笑老赵手哆嗦。
有人嫌那盒印泥太干。
还有人干脆叫丫头去取自己的钢笔。
翠平坐在里头,心却一点没松。
她知道这笔不能从自己手上出去。
她也不能让固定某一个人替自己出。
越散越好。
越乱越像过日子。
认表这事很快就在小客厅里闹开了。
一位姓周的太太先拿起表,眯着眼念。
“余家,两壶半。”
“吴太太小客厅,三壶。”
“灶房公用,两壶……”
念到这里,她先皱了眉。
“这字谁写的?公用两个字怎么跟蚂蚁爬似的。”
屋里一片笑。
老赵站在边上,脸都快挂不住了。
另一位认字的太太顺手把表接过去,拿自己的钢笔在旁边重抄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