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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特派员觉得是什么人干的?”吴敬中问。
“军人。
而且是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兵。”李涯一字一顿地说,“这种暴风雨里的远距离精准射击,需要大量实战经验才能做到。
说得再具体一点,我在延安潜伏的时候见过八路军游击队里有这种级别的神枪手,她们在太行山上跟日本人打了好几年游击,枪法比正规军还准。”
余则成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把手上轻轻跳了一下。
“她们?”他注意到了李涯用的这个字。
“哦,”李涯淡淡一笑,“口误。
他们。
太行山上的游击队嘛,男男女女都有。”
吴敬中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不耐烦地一拍桌子:“行了,暂且就按黑市灭口结案,钱老七这种三教九流的地痞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当为一个混混搞得鸡飞狗跳。
陆桥山,你回去给法租界那头一个交代。
李涯,你该干嘛干嘛去。
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
余则成走在最后面,刚迈出站长室的门,李涯忽然从侧面凑了过来。
两人在走廊的拐角处并肩站了一瞬间。
“余主任,”李涯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的太太老家是哪儿的?”
余则成的脚步没有停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河北保定乡下的。
怎么了?”
“没什么,”李涯笑了笑,“随便问问。
保定那地界离太行山可不远啊。”
余则成停下脚步,转过头正对着李涯的眼睛。
“李特派员,有话不妨直说。”
“就一句,”李涯的笑容在走廊阴暗的光线里显得诡异极了,“昨晚那个狙击手的枪法,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真不像是黑市混混能打出来的。
倒像是……北方根据地里打过仗的老兵。”
他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转身走了。
余则成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他看着李涯的背影拐进走廊尽头的那间档案室,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翠平。
李涯开始查翠平了。
余则成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冰凉的手指插进裤兜里,迈步走向机要室。
他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已经在飞速推演李涯下一步会怎么查,查什么,从哪个方向切入。
身份档案。
翠平的那份假身份档案是组织上安排人在保定老家做的,祖宗三代写得清清楚楚,看着像那么回事。
但李涯这人一旦咬住了就不会松嘴,他真要派人去保定实地核查,那份档案经不经得住,谁也说不准。
余则成推开机要室的门,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才开灯。
窗外的天津卫灰蒙蒙的,昨夜暴雨过后的街道上满是积水和落叶,像一座刚被洗劫过的城市。
他坐进椅子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翠平昨晚回来时浑身湿透,满脸泥水却冲他竖大拇指的模样。
一枪。
干脆利落。
太行山上练出来的本事,救了他的命,却也在李涯那头留下了一条致命的线索。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叠等待破译的电报纸上。
这盘棋,越下越难了。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档案室里,灯亮了。
李涯坐在一堆落满灰尘的旧档案柜中间,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名册。
那是一份从局本部调来的绝密档案,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字
《华北地区八路军主要干部汇总名册》。
他翻到了“冀中军区”那一页。
手指慢慢划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籍贯信息,最后停在了某一行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津卫,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