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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梯很滑。
每一级横档上都覆着一层湿腻的苔藓,余则成的胶底布鞋踩上去几乎没有摩擦力。他只能用双手死死攥住两侧的铁扶手,一格一格地往下挪。
竖井大约深四米。他数着铁梯的横档,总共十二格。每格大约三十厘米。这和管网图上标注的深度基本吻合。
脚底踩到了实地。
不是干燥的地面,而是大约没过脚踝的污水。冰冷的液体瞬间灌满了布鞋,一股腐臭的气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脸上。
余则成差点干呕。
他咬紧牙关,用袖口捂住口鼻,强迫自己适应这股味道。硫化氢、氨气、甲烷。这三种气体的混合物。前两种有毒,第三种可燃可爆。
他正站在一个随时可能要了他命的巨型炸弹里面。
余则成从背包里摸出了一截蜡烛头和火柴。他没有立刻点燃。他先把蜡烛举到胸口的高度,划了一根火柴。
火柴燃烧正常。火苗是橘黄色的,没有变蓝,也没有突然熄灭。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这里的氧气浓度还算正常。第二,甲烷浓度暂时还没有达到爆炸下限。
如果火苗变蓝或者直接熄灭,他就得立刻原路退回。
余则成把蜡烛点燃了。
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周围大约两米范围内的景象。这是一条砖砌的拱形管道,宽度大约一米二,高度不到一米五。他需要弯着腰才能行走。管道的内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和不知名的菌丝,像是一层毛茸茸的皮肤。
脚下的污水在缓缓流动,方向是从北向南。这和他在图纸上看到的一致。76号总部在他的正北方,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污水的流向就是他的导航。
余则成开始逆流而上。
弯着腰走路比他预想的要消耗更多体力。管道里的空气潮湿而闷热,每吸一口都像是在喝一碗温热的粪水。蜡烛的火苗在微弱的气流中摇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数着步数。每一步大约六十厘米。走了大约两百步的时候,他在管道的右侧壁上看到了一个标记。
一个用红漆写的“卅七”。
三十七号检修点。根据管网图,三十七号检修点距离76号总部正下方的四十二号管道接合处,还有大约一百二十步。
余则成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五十步,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
水位在上涨。
进来的时候,污水只没到脚踝。现在已经到了小腿中段。而且水流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冲击力也变大了。
余则成抬头看了一眼管道的拱顶。干燥的部分正在迅速缩小。潮湿的水渍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他瞬间明白了。外面下雨了。秋天的南京,夜雨说来就来。雨水通过地面的排水口大量涌入地下管道系统,导致水位急剧上升。
如果水位继续上涨,他有两个问题。
第一,背包里的硝酸甘油不能泡水。虽然纯的硝酸甘油不溶于水,但他的引爆装置上的干电池和镁条一旦受潮,整个装置就废了。
第二,水位上涨意味着管道内的空气被压缩到了上方。甲烷比空气轻,会被压缩到拱顶附近。他手里的蜡烛举得越高,就越接近高浓度甲烷区。
余则成立刻把蜡烛从胸口的高度放低到了腰部。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约三十步。水位已经到了膝盖。他的裤子完全湿透了,冰冷的污水像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双腿。
四十号检修点。
距离目标还有大约四十步。
余则成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缺氧。上涨的水位把管道内的空气空间压缩到了不到六十厘米的高度。他弯着腰走路,头顶几乎贴着拱顶。
眼前开始出现一些不存在的光点。
缺氧幻觉的前兆。
余则成停下脚步。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慢呼吸频率。一次吸气四秒,一次呼气六秒。十个循环之后,光点消失了。
他重新睁开眼睛。继续走。
又是二十步。
“四十二。”
管道壁上那个用红漆写的数字,在蜡烛光里像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到了。
余则成蹲下来,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举过头顶。背包没有沾到水。他把它放在管道壁上一个稍微凸起的砖台上。
然后他开始检查管道的结构。
四十二号是一个三通接合处。主管道在这里分出了一条支管,向上延伸。根据管网图的标注,这条支管连接的是76号总部的化粪池和通风排气系统。
余则成把蜡烛举到支管口附近。
火苗瞬间变蓝了。
甲烷。浓度极高。支管里几乎是纯甲烷环境。
他立刻把蜡烛移开了。手心全是汗。
如果刚才再近一寸,火苗就会点燃支管里的甲烷,他会被当场炸成碎片。
余则成深吸了一口气。味道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只在意两件事。
第一,把引爆装置安装到支管入口处。
第二,在引爆之前活着离开这里。
他打开背包,取出了引爆装置。那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安静地躺在棉花包裹里。发条弹簧的指针指向零位。他需要给它上弦,设定延时。
余则成从兵工厂的经验中算过爆炸当量。十五毫升硝酸甘油在这个浓度的甲烷环境里,产生的效果相当于大约三十公斤TNT。足够把头顶一米处的土层和混凝土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