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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则成在地窖里待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出门,没有睡觉,甚至没有吃东西。那个瘦小的女人在中午时分送来了一碗稀粥和两个杂粮窝头,他只喝了半碗粥,窝头没动。
他在整理东西。
桌上摊开的是他从四号别墅保险箱里带出来的全部收获:一叠军统潜伏名单,一份日文特高课备忘录,还有几张写满了数字和代号的薄纸。
余则成先处理名单。
那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花名册,涵盖了军统在南京、上海、武汉、长沙等地的潜伏特工信息。姓名、住址、掩护身份、联络暗号、上线下线,一个不落。如果这份名单落到李海丰手里再转交给日本特高课,整个华东地区的抗日地下网络将被连根拔起。
但余则成注意到,名单中不仅有军统的人。
有几个名字旁边标注了特殊的符号,是他不认识的编码体系。那种编码跟军统的格式完全不同,更像是另一套情报系统的标注方式。
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那是地下党的人。吕宗方的同志们。他们的掩护身份被军统记录在案,但真实的组织归属被用另一套编码标注了出来。标注这些符号的人,显然知道这些人的双重身份。
寒号鸟。
只有寒号鸟才可能同时掌握军统和地下党的人员信息,并把它们标注在同一份名单上。这个内鬼不仅在出卖军统,他还在出卖所有人。
余则成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名单中所有标注了特殊符号的页面抽出来,一张一张地在煤油灯的火苗上烧掉。薄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这些人的信息从此在物质世界上消失了。
剩下的军统死忠名单,他没有烧。那些人不值得他保护,但他们有用。可以作为诱饵。
接下来是那份日文备忘录。
这份文件是他在保险箱的第二层暗格里发现的,藏在名单的下面。它是特高课的内部通信,内容是关于南京地区情报资产整合的行动计划。通篇用的是特高课的标准行文格式,措辞极其官僚。
余则成逐字逐句地翻译。他的日语水平足够应付这种文件。
备忘录的核心内容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特高课计划利用寒号鸟提供的军统名单,不仅要清除军统在南京的残余力量,还要借此打压汪伪76号特工总部。换句话说,特高课要让76号和军统同归于尽,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李海丰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利用。他以为跟特高课合作是双赢,殊不知在特高课的棋盘上,他跟名单上的那些人一样,都只是棋子。
最有意思的是备忘录最后一页的签批栏。
上面有两个签名。一个是特高课南京分部的主管,签名清晰可辨。另一个签名被人用墨水涂抹过了。涂得很彻底,肉眼看上去只是一团黑色的墨渍。
余则成把这页纸举到煤油灯前面,透过灯光从背面观察。
墨水渗透了纸面,但签名的笔画凹痕还在。中国人用毛笔或钢笔签名时,笔尖会在纸面上留下物理性的压痕。墨水可以遮盖颜色,但遮盖不了凹凸。
他用指甲轻轻摩擦墨渍的表面,感受那些微弱的笔画走势。
第一个字,上面是草字头的结构。不对,不是草字头。是两个短横加一个竖弯。
那是毛字的上半部分。
余则成的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