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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余则成准时站在了戴笠私人办公楼后面那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前。
这栋楼他以前从来没进过。没有门牌,没有岗哨,甚至连窗户都用黑漆刷死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戴笠的副官在门口等他,他会以为这只是一间废弃的杂物仓库。
副官没说话,只是侧了一下身子,让他进去。
楼梯很窄,灯光昏暗。走到二楼尽头的一扇铁门前,副官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屋子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没有窗户。一盏白炽灯吊在天花板正中间,光线刺眼,把墙壁照得煞白。屋里只有一张长桌、三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戴笠坐在桌子后面。
吕宗方站在桌子旁边。
“坐。”戴笠抬了一下下巴。
余则成在吕宗方对面坐了下来。他注意到吕宗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平时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今天没有打油,略显凌乱。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锐利。
戴笠没有寒暄。
“则成,上午我说的‘跟我去趟南京’,不是说真的跟我去。”他开门见山,“我坐镇金华前指,遥控指挥。去南京的,是你和老吕。”
余则成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早就猜到戴笠不可能亲身犯险,但没想到搭档会是吕宗方。
“整个行动代号‘金陵’。”戴笠站起来,走到桌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南京的位置,“目标只有一个:李海丰。这个叛徒带着咱们军统三套核心密码本投了汪伪,现在汪精卫给了他一个电讯处长的位子。他用咱们自己的密码体系来反制咱们,整个华东的情报网都快被他掐瞎了。”
“老吕是总指挥。”他看了一眼吕宗方,“你是核心技术。到了南京,怎么找到他、怎么切断他的技术反制、怎么制造机会动手,全靠你们两个。”
余则成看了一眼吕宗方。吕宗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
“局座,我有个问题。”余则成说。
“说。”
“南京站还有多少人能用?”
戴笠沉默了一秒。
“南京站被李海丰打掉了七成。”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他极少流露的疲倦,“剩下的人里面,有多少是真忠诚、多少是被策反了等着钓鱼的,我也不知道。所以这次行动是绝密单线。除了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你们要去南京干什么。”
“连毛主任也不知道?”
戴笠的目光冷了一瞬。“老毛只知道你们去南京出差。别的,他不需要知道。”
余则成心里明白了。戴笠对毛人凤也不是完全放心。
“身份的问题。”戴笠从桌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推到两人面前,“白玉兰案之后,重庆和南京之间的黑市药品渠道断了,磺胺和奎宁在南京的价格翻了三倍。你们两个的新身份,是从上海过来的医药行商人。老吕姓吴,你姓方。名字、祖籍、生意来往、客户名单,全在里面。三天之内背熟。”
余则成翻开文件。身份证明、良民证、介绍信,连上海某药行的公章都有。做得极其精细,一看就是军统技术处的老手操刀。
“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们。”戴笠收起了所有的表情,声音变得极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李海丰在军统干了十二年。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我们的接头方式、暗号体系、行动规律。你们到了南京,不要信任任何军统的人。包括南京站残余的人。除非你们亲手验证过。”
他看着余则成,停了两秒。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余则成说。
吕宗方也点了一下头。
戴笠摆了一下手。“出去准备。后天凌晨,珊瑚坝机场。”
两人起身,走出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楼道里很暗。两个人走了几步,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吕宗方忽然站住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旧怀表,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余则成注意到了那只怀表。铜壳,磨得发亮,表链断了一截,用一根细铁丝拧着连上的。不像是一个副处长该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