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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伏蝉再度踏入【员丘地】中,这座【员丘地】是楚王的一场梦。
古代不曾被影响的湜水大雨还在落下,清者清,浊者浊,清浊分化,山中鬼,道上歌,楚王的车驾一次次走过此地,一次次的在巫山停下,郑迟等人的厮杀还在继续……
一切都在往复,在这场梦中,一切都不过是祂们眼中的皮影戏。
楚王一次次地看破,却一次次地不得不受其摆布。
这里的那一道湜水玄机一定不同凡响,才会致使足足有五位大人观看,可这一点也同样证明,这场梦中有什麽东西在遮掩着那道玄机,让祂们无法看清,於是才要花费这样长的时间来观看。
李伏蝉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便再没有任何犹豫的心思。
他顶着天上大人的注视,来到巫山脚下。
楚王的行驾正在这里停下,他们修建起了一座高台,楚王正在楚台上高坐。
曾经李伏蝉在此,还仍要跪伏在地,俯首称臣,不敢有丝毫僭越,而今相隔着雨幕,他静静看着雨幕之後的楚王,目光之中只有平静。
似乎是因为梦的缘故,楚王的形容显得有些模糊,让他看不真切,又仿佛祂的形容始终在被天地间滚滚湜水所扭曲变革,让人看不清真正面目。
下一刻,
李伏蝉动了。他穿破雨幕,主动走向那座高台。
底下是巫祝们的礼唱声,不远处,是山鬼的应和声,这座湜雨不停的天下,李伏蝉逆着人流,不敬的上前。
他来到高台下,他踏上了高台,他来到了玄案前,
直面楚王。
祂是古代楚王,不久後的楚帝,祂六登而折,祂改易湜水,祂在梦中犹能察觉天上的注视,祂是现世不得不记载的帝君,祂是连大人也不得不在意的君王……
当李伏蝉踏足此地的刹那,这场梦的主人似乎有所察觉,祂在瞬间挣脱了梦的轨迹,微微侧首,便在祂即将看见李伏蝉的刹那。
这位身着云锦,双目灰黑的真君骤然出手,一把抓住了楚王的衣领,而後手上轻轻用力,将这位梦中主人提了起来,在祂还未来得及回头的瞬间,已被一把扔下了高台。
……
……
……
无人为这一幕惊呼,只有天地间的湜雨停下了。
在这一瞬间,这场梦中的所有声音都停下了,仿佛整座梦中天地都在屏息。下一刻,那将楚王扔下高台的大不敬之人,在天上十轮大日的的注视下,缓缓在楚王的位子上落座。
一对灰黑色的眸子,直勾勾看向下方被他扔下去的那道身影。
在他的注视下,那道身影被湜水吞没,身躯渐销,竟仿佛像在对着高台上那道身影缓缓低下了头一般。
昔年我拜帝君,今日帝君拜我。
一瞬间,【员丘地】中的大雨再度落下,雨幕将他的面容遮掩,逐渐让他的面容扭曲。
古老的歌声再度响起。
没有人阻止他,因为他已经拿起了案上青觥,将觥中酒一饮而尽。
便如楚王梦中梦神女时,能勘破这是一场梦的本质,如今他替楚王而梦,
饮尽杯中酒,一股昏沉的酒意涌上心头。
这位代替楚王坐在这里的真君,枕着山鬼的衣袖,听着耳边楚地古老歌谣,缓缓陷入沉沉梦乡里。
滚滚暗白色充斥了李伏蝉的视野,他的梦境中,被浩瀚的阴气填满。
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出现了。李伏蝉看着祂,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清祂的真正面目。
【谷神】?
阙阴?
他看不清。
此时此刻,他还没有在真正意义上见到神女,因为他不是楚王,他是窃梦之人。
李伏蝉看着祂,嘴唇张阖之际,一道月光照破【员丘地】,照破湜水,照破梦中滚滚暗白色,月光在轻轻晃荡,替他开口。
「很快,我们就会见到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被月光照破的路径尽头,一座星辰缓缓升起。
金白色的天光与月光交相辉映。
李伏蝉脚下,金池白水汇聚,他脚下的云履顷刻之间被金池白水所吞没,最终只露出赤足踩在白水上。
李伏蝉无疑是上公之主,但他却无法影响上公,真正能影响上公的,是少阴。
於是在少阴位上无人的情况下,大人们通过影响少阴,从而影响上公,将上公星的意象几度斩落。李伏蝉身为上公之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属於少阴的上公为人所夺用。
但在今时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自他殉道一场後,少阴无时无刻不在侧目。
在这种情况下,他终於有机会去触动上公星了。
只不过还不够,还差最後一点助力。
李伏蝉有吗?
当然有。
在他衣袖中,【灵宝白藏济渡金书】忽然滑落,悬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在上面,一道与上公星息息相关的功业缓缓浮现。
【师玄业】。
凭藉这道功业,他终於触及上公星。
下一刻,李伏蝉轻轻伸出手,解开了自己身上被月光照耀的氅衣。蝉蜕其衣。
他任由氅衣直挺挺落在金池白水中,於是在上公星照耀的天下间,南海一座岛屿上,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天上金白之光的照耀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男子。
他眉目狭长,嘴角含笑。
一对眸子在天上上公的照耀下,瞳仁深处,金白漫射,杀光横溢。
一头长发如瀑,白冠高古,眉心点青,金光隐隐,身上羽衣随风飘扬,仿佛一头恐怖的雀鸟展开双翼,从天上降下,他的手中还持有一柄金白巨钺。
在他身後,月光随行。
尽全力赶到南海的白蝉,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一对泛着隐隐金白颜色的目光之中,满是不可思议。
它知道李伏蝉会来斩危燕岛那头死物,但他没想到,竟然会这样快,竟然会是这样的方式。
它看着眼前出现的高大身影,又看了看天幕之上,彻底显化出踪迹的上公星。
此时此刻,天下各处,凡抬头者皆能看到此星,而此星的星光,随着天下各处的厮杀与动荡,愈发地炽烈璀璨,在天下各处照耀。
他借着此星,以上公之主的位格,以少阴为媒介,用一份功业为献祭,相隔千万里,一瞬间来到此地。不,不可能仅仅只是如此。
『他还未曾成就玄业,即便能借着少阴时时侧目的加持和功业为献祭,强行催动此时此刻气象大盛的上公星,也绝不可能这样精准的来到南海……』
庄生心中思虑之际,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麽,
它抬头看向天幕之上,那里应有一座被隐藏起来的大岛。
它忽然又记起,当年李伏蝉成就少阴领宿之时,危宿上那位曾试图动摇上公星,使上公星向他坠落。
白蝉瞬间了然道:
『那一份意象被保留了下来。』
而今李伏蝉正是借着那一份意象,精确地在这照耀天下的星光之中,找到了这一条路,而後踏了上那条路,相隔千万里被送了过来,便仿佛昔年危宿妄图摇落上公星之时的意象。
曾经他想要摇落上公星,而今上公星主动落下来寻他。
白蝉看着眼前这几乎与他一般高大的身影,忽然开口道:「你不是李伏蝉。」
那道高大身影面容冷峻,轻轻的道:
「我是上公。」它说罢一声,抬头看向天上。
庄生知道它在看什麽,出声道:
「少阴时时侧目,效仿宁戚之身,使上公意象俱现,而他已经受过一斩,如今你践杀光而来,他感受到了威胁,是不会出现的。」
白蝉说着,看向身旁这道与他齐高的身影时,目光之中还有几分恍然。
便仿佛昨日李伏蝉还只是一位区区四法,在上修面前要卑躬屈膝的下修。
而今时今日,那位自危宿降世而来,不是大人的大人,却因为感受到威胁而不敢来见。
想到这里,白蝉不禁摇了摇头。
『我用了太多折伤道慧的法子,真是愈来愈蠢了。』
而随着它话音落下,在他身旁那高大身影却依旧纹丝不动,直勾勾盯着天上。
它轻轻的道:
「很快,他就会来见我了。」
——北方赵国境内,乞伏真的兵马席卷了诸郡。
他虽然只是内景,却仿佛有了昔年高欢的威势,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势如破竹,无人能挡。
因为他身负业火,凡身负血气者,皆要受业火制杀,甚至在他身後,还有一道隐在风雪中,被月光照耀,抱剑而立的女修跟随,为他挡下一切足以超过他应对范围的攻杀与袭击。
至於神通……
如今北方诸多紫府,都被即将登证的集木大真君牵扯了注意,饶是赵国国师也不例外。
於是,乞伏真便愈发肆无忌惮,在赵国境内纵横。
他的兵锋席卷了几座大郡。
曾经的高王仿佛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他更加疯狂,也更加残忍。
一位不过区区内景级数的修士,带着汹汹业火,席卷了半个赵国。
这仿佛是笑话一般,可若有人知道在他身後真正筹谋的那位是谁,便也不算是怪事了。
甚至赵帝也在主动推动着这一切。
他在等着那道业火主动送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乞伏真的修为愈来愈高,他即将要尝试炼就神通了。
可业火却成为了他的阻碍。
他修行『危宿』,此道统乃是世上大寒之徵,亲近三阴,却偏偏与『仝火』有斥。
一面是愈发汹涌浩瀚的业火,一面是愈发圆满的『在虚室』。
乞伏真的道途被彻底堵死。
然而在他不曾看到的地方,某种被人刻意牵引的意象正在升腾。
危宿孔雀,口衔业火,火落於真。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法旨,这是命神通在推动。
自当日宿鲤决心将业火收回的那一刻,北方的雪便落下了。
李伏蝉借着少阴时时侧目的加持,用『索庚士』笼罩了半个北方。
他早就同百里虞翻说过,北方有雪落下。
只可惜那位龙君并未勘破。北方这场大雪,条条白如仙索,将一切能勾动之物尽都勾起。
在命神通的勾钓下,乞伏真身上『仝火』与危宿的关联愈来愈重,愈来愈深,直至不可分割的那一步。
便在乞伏真杀至离赵国最近的那座大郡之後,这位被人推着走到这一步的草原霸主,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他将乌洛伐喊来。
他看着这位用臣,这位心腹,因为同僚,开口道:
「我要立国了。」
乌洛伐震惊的无以往复,所有跟随着乞伏真,再一次来到北方大地上征伐的诸将领都震惊的无以往复。
但没有人阻拦他。
於是北方十二月中,大雪漫天,北风呼啸之时,乞伏真立国。
他不是紫府,他没有法宝,他没有大人支持,他没有真正的领地与治下……他的立国显得无比荒诞,仿佛孩童过家家一般儿戏。
但在他立国那一天,北方的大雪愈发急了,那样急骤的雪,分明在急急落下,但在人肉眼可见中,却仿佛是在带着地上的什麽东西纷纷飞起。
月光在月色中若影若现。神通为他在见证。
当乞伏真立国的刹那,他身上的业火彻底大成。
一声乌鸟的唳叫声响彻天际。
当乞伏真抬头去看时,猛然间发现,天上,竟然多了第二轮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