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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里的汽锅鸡确实名不虚传。
汤清得像泉水，鸡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散，入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陈国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锅刚端上来的汽锅鸡，热气腾腾往上冒，把他那张脸熏得有点模糊。
卢汉坐在他对面，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他抬眼看了看陈国良，又看了看坐在陈国良旁边的陈可钰。
目光最后落回桌上那几碟小菜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国良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酒杯朝卢汉举了举：“卢团长，这一杯敬你。”
卢汉愣了一下，端起酒杯跟陈国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嗓子眼发烫，他的脸色稍微活泛了一点。
陈国良又给他倒了一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卢团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胡若愚和张汝骥跑了，往川蜀方向跑的，估计短时间不敢回来。”
“龙镇守使在五华山上关了一宿，眼睛受了伤，眼下正在春城最好的西医诊所里养着。”
“这世界上的事情，还真是风云莫测啊！”
卢汉放下酒杯，看着陈国良的眼睛：“陈师长，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陈国良咧嘴一笑：“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滇南这盘棋，眼下该重新摆一摆了。”
“龙镇守使是个有威望的人，我打算让他出面，接替唐继尧的位置，做滇南省的名义省主席。”
“这些年！”
“滇南军阀林立，各自为战！”
“这可不是好事！”
“我觉得旧式军队，还是需要淘汰掉的！”
“旧的不去！”
“新的不来！”
“卢团长你有本事、有人脉，我想请你来当滇南新军的参谋长。”
“进了决策圈，咱们一起把滇南这块地方撑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
卢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汽锅鸡，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自己手里那点兵，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
就算加上龙昀手下的兵，也就那么一些。
陈国良手里三个团，兵精粮足，装备好得让人眼红。
昨天晚上那场仗他可是亲眼看见的。
胡若愚的阵地连二十分钟都没撑住就被撕成了三块。
这种仗，他卢汉这辈子没见过。
硬拼？
绝对拼不过。
跑？
想来也没有必要！
更何况！
陈国良会让他轻易跑掉？
这还真是驱狼吞虎，引狼入室啊！
陈国良见他半天不说话，也不催。
他自顾自地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卢团长，”陈国良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我是来请你一起干事的。”
“你那个参谋长不是虚职，进了决策圈，滇南新军的军队整编、训练、布防，你都有发言权。”
“你手底下那些老兄弟，愿意留下的按新军标准重新编组，不愿意留的。”
“我给钱！”
“愿意回家种地的、做生意的，我陈国良绝不拦着。”
卢汉猛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没想到陈国良会主动提他手底下那些兵的去留问题。
按旧军阀的规矩，吞并了别人的部队，第一件事就是把原军官清洗干净，换上自己的人。
陈国良倒好，不但不清洗，还明明白白说了“愿意留下的按新军标准重新编组”。
“陈师长，”卢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几分，“你这话当真？”
“我陈国良说话，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陈国良拍了拍胸口，“卢团长要是信不过我，可以立个字据。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新军有新军的规矩，军饷按时发，军纪必须严，训练不能偷懒，打仗不能怂。”
“你要是觉得你手底下那些老兄弟能适应这套规矩，那就留下来；适应不了，趁早领钱走人。”
“省得日后闹矛盾。”
“我这个人！”
“治军从来都是极为严格的！”
“这一点！”
“从东征开始就是如此！”
“如果真有人敢违反我的军纪！”
“军法从事是必然的，这不是针对你的人！”
“我对我的部下，也是如此的！”
“这些丑话！”
“我要说在前头！”
卢汉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一仰脖子把酒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心里的那点犹豫也跟着滑了下去。
“行。”卢汉把空酒杯往桌上一顿，“我跟你干。”
陈国良笑了，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那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卢参谋长，欢迎加入。”
卢汉被他一声“卢参谋长”叫得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也笑了。
他这一笑，陈国良旁边一直绷着脸的陈可钰也松了表情，拿起酒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
三只酒杯在汽锅鸡升腾的热气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第二天一大早，陈国良就去了春城那家西医诊所。
龙昀躺在病床上，左眼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隐隐透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液痕迹。
他的脸色比前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那股子颓丧已经褪了大半。
陈国良在床边坐下来，拉过一把椅子，翘着二郎腿看着龙昀：“龙镇守使，眼睛怎么样？”
“医生说能保住吗？”
龙昀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沙哑：“说是玻璃片没伤到眼球深处，养一阵能恢复。但左眼的视力估计回不到从前了。”
“能保住就行。”陈国良点了点头，“一条命换一只眼睛，不亏。”
龙昀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卢汉跟我说了，你想让我当滇南省，名义上的省主席。”
陈国良没有否认：“龙镇守使是个聪明人。”
“你在滇南待了这么多年，威望高、人脉广，你出面说话，比谁都好使。”
“我一个新来的，再能打，老百姓也认不得我。”
“你不一样，你是滇南自己人，他们认你。”
“更何况！”
“我来滇南，并非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