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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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行盯着外面的尸体。

“问他为什么死在库门外,而不是死在别处。”

高瘦汉子怔住。

柳行松开他的袖子,提灯走出去。

旧库外,长丰和白浪已经拔刀相向。

死者家属被挤到一边,官差试图拦,却反被推得东倒西歪。那个满手是血的白浪帮众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不停说:“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扶他……”

何照从库里出来,看见倒地的船工,眼睛一下红了。

“阿庆。”

他冲过去,半跪在地。

那船工还没断气,嘴里涌着血,手死死抓着何照的袖子。

柳行赶到时,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账……船……”

然后他死了。

何照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怒意几乎压不住。

长丰的人喊:“少东家,下令吧!”

白浪帮那边也吼:“谁敢动我们的人!”

刀光在阴天里泛白。

柳行忽然走到两方中间。

他站得不稳。

右肩疼,旧伤裂,刚才又被甩了一下,整条手臂几乎麻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何照声音发冷:“柳行,让开。”

柳行说:“他死前说了两个字。”

何照盯着他。

“账船。”

何照一愣。

白浪高瘦汉子也皱眉:“什么账船?”

柳行看向码头。

长丰旧库外不远处,停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船。船上盖着灰布,船头没有长丰旗,也没有白浪标记。

柳行问何照:“那是谁的船?”

何照看了一眼:“不是长丰的。”

高瘦汉子说:“也不是白浪的。”

胖捕头立刻喊:“查船!”

几个衙役刚要过去,那条小船忽然动了。

船底像早有人藏着,灰布猛地掀开,一个黑衣人撑篙就走。

为光的裁纸小刀已经飞了出去。

小刀擦过船篙,把篙头削断。

船身一偏,撞在岸边。

长丰和白浪的人同时冲上去,把船围住。

黑衣人见逃不了,反手一刀抹向自己脖子。

为光比他更快。

一枚石子打中他的手腕。

刀落地。

人被按住。

船舱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三只箱子。

第一只箱子里,是刚从旧库拿走的散账。

第二只箱子里,是一批旧信。

第三只箱子里,放着一个空书匣。

柳行看着那个书匣。

很旧。

边角用铜包着,锁已经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阿菱忽然走过来,脸色苍白。

“这个书匣……”

柳行看她。

阿菱低声说:“我小时候见过。”

何照猛地转头:“你在哪里见过?”

阿菱看着那只书匣,声音很轻。

“阿翁床底下。”

柳行心里一沉。

陈四。

书匣竟然曾在陈四手里。

这说明沈归鸿当年带来的书匣,后来有一段时间落到过陈四手中。可陈四昨夜没有说。

他隐瞒了。

为光看向柳行。

柳行知道她的意思。

人会说谎。

即使是看起来最痛苦、最有罪、最想赎罪的人,也会说谎。

何照一把揪住黑衣人的衣领。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闭口不言。

为光走近,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手腕内侧,有一颗刺青小星。

摘星台。

何照脸色阴沉。

白浪高瘦汉子也不说话了。

刚才差一点,两边就真的打起来。

而这一场血战,起因只需要一个死去的船工、一把短刀、一个跪在尸体旁满手是血的人。

简单。

好用。

也阴毒。

柳行低头看着船里的三只箱子。

账。

信。

空书匣。

三样东西都在。

可最重要的东西不在。

书匣里原本装的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柳行问黑衣人:“匣中物在哪里?”

黑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

“你们来晚了。”

何照手上用力,几乎要捏断他的喉咙。

为光淡淡道:“别掐死。死人话少。”

何照这才松手。

黑衣人咳了几声,笑意却没散。

“桥断非终,灯灭账生。光庐记账,摘星收灯。你们以为查的是洛水?洛水只是一条沟。”

柳行看着他。

“那什么是河?”

黑衣人盯着他,一字一字道:

“京城。”

说完,他忽然咬碎了什么。

为光伸手已经晚了一瞬。

黑衣人嘴角流出黑血,很快没了气。

人群死寂。

远处洛水奔流。

阴云压得更低。

何照松开手,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高瘦汉子看着船工阿庆的尸体,也没了刚才的怒气。

胖捕头擦了擦汗,小声问:“这……这算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

柳行看着那只空书匣。

他忽然觉得,这个匣子像一张张开的嘴。

它什么都没说。

却比装满东西时更可怕。

阿菱走到书匣前,低声说:“阿翁为什么会有这个?”

柳行没有骗她。

“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也骗了我?”

这个问题很轻。

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柳行却觉得它比刚才那场差点爆发的厮杀还重。

他想起自己。

想起那个女子。

想起那张写着“你是好人,不该入江湖”的纸。

被人骗过的人,最怕的不是发现对方坏。

是发现对方也有痛,也有苦,也有不得不说谎的理由。

因为那会让恨变得不再干净。

柳行看着阿菱,说:“他有事瞒你。”

阿菱眼圈红了。

“那就是骗。”

柳行沉默片刻。

“是。”

阿菱咬住唇。

柳行又说:“但骗你的人,未必没有救过你。救过你的人,也未必没有欠你。”

阿菱抬头看他,眼里满是茫然和委屈。

她还太年轻。

这句话对她来说太重。

可柳行知道,她迟早要听见。

因为洛水案不是一本只写凶手的案卷。

它写的是很多人如何互相亏欠,又如何在亏欠里活了十年。

旧库里的东西被搬回长丰船行。

这一次,何照没有再说不可抄录。

白浪帮也派人守着。

官府想带走黑衣人的尸体,被为光一句“你们带走后还找得到吗”堵了回去,只好当场验尸。

那具尸体右腕有星记,齿间藏毒,腰牌是假的,衣料却不是洛水本地货。

为光看了一眼,说:“京城织造。”

柳行问:“你确定?”

“确定。”

“你以前见过?”

为光说:“光庐旧案里见过。”

她说完,没有继续解释。

柳行也没有追问。

他已经习惯了。

为光说话,总像从一条长河里舀一瓢水给他。不是不肯多给,是他现在还端不住。

傍晚时,雨终于落了下来。

洛水旧库外,血被雨水慢慢冲开,渗进泥里。

死去的船工阿庆被长丰的人抬走。那个满手是血的白浪帮众坐在地上,直到雨水把他手上的血冲淡,仍旧没有站起来。

何照走到柳行身边。

“阿庆十五岁进长丰。”他说,“他爹是船工,死在三年前的风浪里。他娘眼睛不好,家里还有两个妹妹。”

柳行没有说话。

何照看着雨。

“我刚才差点下令。”

“我知道。”

“如果我下了令,今天死的人会很多。”

“是。”

何照转头看他:“你每次都能拦住吗?”

柳行沉默了。

不能。

他很清楚。

他不是神仙,不是天下第一,也不是那种一开口所有人都会听的人。

今天他能拦住,是因为阿庆临死前说了两个字。是因为船真的在那里。是因为摘星台的人没来得及把所有痕迹抹干净。

若任何一处慢一点,今日洛水就会重新见血。

柳行说:“不能。”

何照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

柳行继续说:“所以要在下一次之前,把他们的刀递不出去。”

何照看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豪言。

更像一个笨办法。

可有时候笨办法才是真的办法。

雨越下越密。

阿菱站在远处,怀里抱着那只空书匣。她不肯让别人碰。

为光撑着一把旧伞,站在屋檐下。

柳行走过去。

为光问:“今天记什么?”

柳行想了想,说:

“旧库中无真相,只有别人想让我们看见的真相。死者名牌是引火,船工之死是递刀,账船是退路,空书匣是缺口。”

为光问:“缺什么?”

柳行看向阿菱怀里的书匣。

“缺里面原本装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

柳行摇头。

“不知道。但摘星台为了它,愿意让长丰和白浪今日重新开战。说明那东西比洛水更大。”

为光说:“还有呢?”

柳行看向下游。

雨幕中,洛水像一条灰色的路,往远处一直延伸。

“还有,陈四昨夜没有说完。”

为光点头。

“那就去找他。”

柳行问:“现在?”

为光看着雨。

“现在。”

两人转身离开旧库。

阿菱忽然抱着书匣追上来。

“我也去。”

柳行停住。

阿菱眼睛很红,却没有哭。

“我要问他,为什么我小时候见过这个匣子。”

柳行没有替她决定。

他只是看向为光。

为光说:“腿在她身上。”

于是三人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又密又冷。

他们沿着下游泥路往陈四住处去。

走到半路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寺钟。

是船钟。

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催命。

何照派来跟着的人从后面追上来,满脸惊慌。

“柳公子!不好了!”

柳行回头。

那人喘着气说:

“陈四的船,不见了。”

阿菱脸色瞬间白了。

雨水从她额前落下来。

她抱紧怀里的空书匣,像抱着一件刚刚被掏空的旧梦。

柳行看向洛水。

水面上,雨雾茫茫。

什么都看不清。

而那条藏着陈四最后秘密的小船,已经消失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