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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启明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吵醒。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脑袋撞到了上铺的床板,疼得他龇牙咧嘴。
“新来的,别愣着了!要到车间集合!”对面床铺的工友已经穿戴整齐,丢下一句话就跑了出去。
叶启明揉了揉额头,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分。他昨天下午才到矿站,还没来得及适应这里的作息。他飞快地套上工作服,跟着人流跑向车间。
矿站的走廊狭窄而拥挤,两侧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道和电缆,透过走廊每隔十米一扇的圆形舷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太空——一颗巨大的橙色星球悬挂在黑色的天幕中,那是木星,比地球上看到的任何月亮都要大,占据了大半个视野。木星表面的大红斑像一只冷漠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颗依附在小行星上的小小矿站。
叶启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他穿过两道防火门,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车间到了。
车间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金属穹顶,高约十五米,直径约八十米。穹顶内部排列着几十台采矿设备和蜿蜒曲折的传送带,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数十名工人已经各就各位,有的在操作控制台,有的在检查设备,有的在搬运矿石样品。
叶启明找到自己的工位——一台矿石分拣机的操作台,台面上布满了几十个按钮和指示灯,上方悬着一块显示屏。他站在操作台前,有些手足无措。
“新来的,看好咯。”一个老工人走过来,约莫五十岁,皮肤黝黑粗糙,手上满是老茧。他指了指操作台上的屏幕,“这批矿石是从B区采出来的,含铁量高的走右边传送带,含镍量高的走左边。机器会自动识别,但偶尔会有误差,需要人工校正。”
“怎么校正?”叶启明问。
“看到这个红灯没?亮了就说明机器拿不准。你用手边的光谱仪扫一下,然后在屏幕上点分类。”老工人拿起一个手持式光谱仪演示了一遍,“很简单,干两天就熟了。对了,我叫老王,有事找我。”
老工人走后,叶启明站在操作台前,盯着传送带上源源不断涌来的矿石。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传送带上翻滚着,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有的乌黑发亮,有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有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氧化膜。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矿石分拣是一项枯燥且重复的劳动。机器完成百分之九十的工作,剩下的百分之十需要人工干预——那些纹理特殊、成分混杂的矿石,AI的光谱识别模型会出现偏差,需要人眼来判断。叶启明很快就上手了。他的眼睛紧盯着传送带,每当红灯亮起,他就拿起光谱仪扫一下,在屏幕上点选分类。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机械。
但他的脑子没有停下来。
刘建国昨天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你父亲三个月前还活着。”“那个坐标下面有一个入口。”“入口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打开的。”
三个月前。父亲还活着。他来矿站找过刘建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在失联的三年里,一直在暗中活动。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三个月后又消失了?
还有那条加密消息——“不要去木卫二。那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如果父亲真的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为什么又要留下那个坐标?为什么要在信里说“那里藏着爸爸年轻时的一个梦”?
矛盾。到处都是矛盾。
“嘿,新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工人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憨厚老实。
“喝口水吧。你盯了两个小时了,眼睛不酸吗?”
叶启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一种带着淡淡甜味的温热液体,有点像地球上的大麦茶,但口感更清爽。确实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谢谢。我叫叶启明。”
“我叫张浩。”年轻工人咧嘴一笑,“你是总部派来的实习生吧?我听老王说了。”
“算是吧。”叶启明没有多解释。
“那你运气不错。”张浩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矿站虽然苦,但比地球上强。至少这里有活干,有钱赚。我表弟在地球上,硕士毕业,找不到工作,天天在家躺着领基本工资。一个月一千二,够干什么?连房租都付不起。”
叶启明沉默了几秒:“是啊。至少这里有活干。”
“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张浩热情地邀请,“我知道食堂哪个窗口打的菜多。”
“好。”
上午的班次在十二点结束。刺耳的铃声响起,传送带缓缓停止,机器轰鸣声逐渐降了下来。叶启明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跟着张浩走向食堂。
矿站的食堂不大,约莫能容纳一百多人同时用餐。几张长条形的金属桌椅整齐排列,墙上的显示屏滚动着今日菜单——主食是一种高蛋白合成米,配菜是罐头蔬菜和冷冻肉类,还有不限量的营养汤。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气味,混合了合成米的淀粉味、罐头蔬菜的咸味和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味。
叶启明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合成米的口感有点像糙米,略带嚼劲,配上一种褐色的肉汁酱料,味道尚可。他刚吃了几口,一个人影坐到了他对面。
是刘建国。
站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端着一碗同样的合成米饭,看起来和普通工人没什么区别。他低着头吃饭,没有说话,但叶启明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叶启明的心跳加速了。这是暗号。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用余光观察周围。附近的工人都各自埋头吃饭,没人注意他们。等到周围的人吃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声问:“什么时候?”
“今晚零点。”刘建国头也不抬,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第三气闸室,我在那里等你。穿深色衣服,不要带任何电子设备。”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刘建国说完,端起餐盘站起来,走向回收口。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一次普通的偶遇,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站长和实习生之间有过一次简短的对话。
叶启明继续吃饭,但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他的心跳得太快,手心开始出汗。今晚零点。第三气闸室。刘建国要带他去什么地方?是去见什么人?还是要给他看什么东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
下午的班次从一点到六点。叶启明回到分拣线,继续重复上午的工作。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瞟向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得慢得出奇,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六点,下班的铃声响起。叶启明拖着有些僵硬的身体回到宿舍,简单冲洗了一下,然后躺到床上。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室友们的动静。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看视频。矿站的夜晚和白天一样嘈杂,机器的低频嗡鸣始终在耳边回响,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晚上十点,大部分区域开始安静下来。室友们陆续上床,灯熄灭了,只剩下走廊里透进来的昏黄应急灯光。
叶启明躺在床铺上,假装睡着。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等到室友们的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有人开始打鼾,他才悄悄爬起来。
他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到放在床头的深色外套,无声地穿上。然后他蹲下身,把鞋带重新系紧。做完这一切,他屏住呼吸,轻轻打开房门,闪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发出的微光,在金属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矿站的生命维持系统发出低频的嗡鸣,通风管道里传来气流流动的呼呼声。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前进——穿过三条走廊,绕过两个通风管道,经过一个堆满矿石样品的储藏室。
第三气闸室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他推门进去,看到刘建国已经等在里面了。站长穿着一件黑色的加压服,手里拎着另一件,款式相同但尺码小一号。
“穿上。”刘建国把那件加压服递给他。
叶启明接过来,快速穿上。加压服的内衬是恒温材料,穿在身上很贴身,行动不受限制。外层是一种耐磨的复合材料,摸起来像橡胶和织物的混合体。他拉上拉链,扣好搭扣,戴上头盔。
刘建国检查了一遍他的穿戴,确认无误后,打开了气闸室的内门。两人走进去,等内门完全关闭并密封,外门才缓缓打开。
门外不是太空,而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矿站的外部平台。平台的面积约二十平方米,由金属网格构成,边缘有半人高的护栏。平台上停着一辆小型太空车——四个粗壮的轮子,敞篷,只能坐两个人,车身涂成橙色,在星光下格外醒目。
“上车。”刘建国跨进驾驶座。
叶启明坐上副驾,抓住扶手。太空车启动,电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轮胎在金属平台上碾过,然后驶入了小行星表面的碎石地带。
小行星的表面是一片荒凉的灰色世界。没有大气,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碎石和撞击坑。头顶是璀璨的星空——银河像一条乳白色的绸带横贯天际,无数恒星在其中闪烁。木星占据了半边天空,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其表面的云带和红斑清晰可见。因为没有大气散射光线,星光和木星的光芒同时洒在地面上,形成了奇特的光影效果——明亮的区域和漆黑的阴影交错分布。
太空车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低重力环境中,每一次颠簸都比地球上更加剧烈。叶启明紧紧抓住扶手,身体随着车身的起伏而晃动。
最终,太空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陨石坑边缘。这个陨石坑直径约五十米,深度约十米,看起来和周围成千上万个陨石坑没什么区别。
刘建国熄火,跳下车。叶启明也跟着下来,脚下扬起的尘土在低重力环境中缓缓飘落,过了好几秒才落到地面。
“你看那里。”刘建国指了指陨石坑的中心。
叶启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陨石坑的底部,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块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岩石。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块岩石的表面有一道近乎笔直的缝隙,像是人工切割留下的痕迹。
他跟着刘建国走下陨石坑的斜坡。低重力环境下,每一步都能跳得很远,他不得不控制自己的步伐,以免失去平衡。
走到那块岩石前,刘建国蹲下身,在缝隙边缘摸索了几下。咔哒一声,一块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盖板弹开了一条缝隙。盖板表面覆盖着一层和周围岩石颜色相同的伪装涂层,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刘建国掀开盖板,露出下面一个约一米深的凹坑。
凹坑里放着一个金属箱子,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高,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呈哑光的深灰色。
刘建国把箱子拿出来,递给叶启明:“打开看看。”
叶启明接过箱子,发现箱盖上有一个指纹识别器,镶嵌在金属表面,几乎与箱体齐平。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右手拇指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