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九号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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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也没有裂口。

只是顾远伸手去扶他时,雷渝看了他很久。

那双眼里没有陌生,也没有警惕。

只有一片短暂空白。

他没有认出顾远。

数息后,雷渝目光落到顾远手中的打火机。

瞳孔才重新聚拢。

他记起了眼前的人是谁。

每避过一次追踪,他失去的东西都不相同。

有时是血。

有时是听觉。

有时是一小段记忆。

推演不是看见未来。

更像将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拿去换一条尚未发生的路。

蚕房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

清脆一声。

三息后,又响一次。

白韶熄火。

柴油机停止后,整个蚕房骤然安静。

没有发动机掩盖,顾远才听见母亲肺中那阵摩擦声越来越清晰。

门外,一个穿蓑衣的老人推着自行车从雪中经过。车后座捆着两只竹筐,筐里盖着黑布。

老人走得极慢。

自行车轮压过积雪,却没有留下车辙。

经过蚕房时,他没有转头,只将一只竹筐从后座卸下,放在门边。

随后推车离去。

铃声消失在雪幕里。

白韶仍没有动。

直到屋檐上落下一小块冰凌,正好砸在竹筐边缘,他才打开车门。

冷风立刻钻进车厢。

顾远身上的湿棉衣被风一吹,像整块贴在皮肤上的冰壳。他牙关不受控制地碰了一下,又立刻咬紧。

竹筐里没有菜。

只有一只黑色乌鸦。

乌鸦已经死了。

嘴里却衔着一枚方孔铜钱。

羽毛异常光亮,没有一片沾雪。鸟眼睁着,瞳孔深处留着一层薄薄金色。

白韶掰开鸟嘴。

铜钱背面刻着“十九”。

与父亲留在碎瓷上的血字相同。

鸟腹中还塞着一张折叠纸条。

白韶没有打开。

纸条先放到鼻下闻了闻。

又用纸角轻擦乌鸦舌根。

舌根没有变色。

随后递给雷渝。

雷渝用指腹擦过纸边。

纸上没有药,也没有毒。

只有一层极淡香粉。

香粉里混着三种气味。

檀香。

冻土。

女人的头发。

雷渝将纸条贴在铜钱上。

方孔中自行冒出一缕烟。

烟在半空凝成两行小字。

今夜子时,衔钱市开。

十九号拍品,白骨参。

顾远目光定住。

白骨参。

他在山中找了八天的东西。

母亲病重的起因。

也是他进入矿沟、得到黑龙残片的起点。

那册缺失封皮的旧药书中,对白骨参的记载只有短短数行。

雪后生。

石阴藏。

须如骨。

断面乳白。

能温肺止血。

顾远曾以为,只要找到它,母亲便能活。

如今它真的出现了。

却出现在一个知道黑龙残片、知道顾长明、也知道他们今夜逃亡路线的地下药市里。

白韶将纸条靠近车厢灯。

火苗刚碰到边缘,纸面忽然浮出第二层字迹。

以黑龙残珏为凭。

火焰烧到尽头。

纸条化为灰烬。

灰没有落下。

在空中停了一瞬,全部朝顾远怀中的公文包飘去。

隔着包皮贴成半条龙的轮廓。

随后才散开。

车厢里无人出声。

外面桑枝被风压弯。

一团积雪从屋檐坠落,砸在车顶。

雷渝取出七枚铜钱。

没有立即起卦。

他先将六枚收入袖中,只留下那枚裂开的通宝。

铜钱放在掌心。

裂缝正对顾远。

片刻后,钱面渗出一滴血。

不是雷渝的血。

那滴血从铜钱内部慢慢冒出,沿裂缝分成两路。

一路流向白韶脚边烧剩的“白骨参”三字。

另一路流向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

两样东西之间,早已被人拴上了线。

这场交易不是临时起意。

从顾远在废品站换到那册旧药书开始。

从书中恰好留下白骨参那一页开始。

从母亲昨夜咳血开始。

或许便有人等着他进山。

等着他找到矿沟。

等着他拿到残珏。

再把真正的药送到他面前。

雷渝抬头看向蚕房屋顶。

目光像穿过砖瓦,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手指没有掐算。

额角却渗出冷汗。

那枚裂钱在掌心缓慢发热。

钱面“通宝”二字一点点变红。

雷渝忽然将铜钱扔到地上。

铜钱落地后没有躺平。

沿着砖缝一路滚到顾远脚边。

恰好停在他鞋尖前。

正面朝上。

顾远低头时,铜钱中央方孔中映出一间看不见边界的黑屋。

屋内摆着十九张桌子。

前十八张桌旁都坐着人。

唯独最后一张空着。

桌面放着一只白玉药匣。

药匣上压着半块蓝花碎瓷。

顾远刚要看清,铜钱忽然裂成两半。

幻象消失。

雷渝闭上眼。

右手扶住墙面。

他的鼻子闻不到东西了。

白韶将一片沾药水的布递到他面前。

雷渝没有反应。

那块布气味辛烈,顾远只闻一下便觉得鼻腔刺痛。

雷渝却像面前什么也没有。

白韶收回布。

没有安慰。

只将碎裂铜钱收进药箱。

有些代价还能恢复。

有些不能。

白韶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针,刺入母亲足底。

针尾只颤了三次。

第一次微弱。

第二次稍重。

第三次几乎没有。

白韶拔针。

针尖已经灰白。

他从旁边药箱里取出纸和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圆内划十二格。

随后将其中九格涂黑。

母亲只剩三个时辰。

子时之前拿不到白骨参,她的肺会先停。

可那株药摆在衔钱市中,等着换走黑龙残珏。

顾远低头看向公文包。

黑龙残片安静躺在里面。

从矿沟到现在,已经有太多人为它而死。

那个中蛇毒的男人。

乱石滩上的两名追兵。

屠宰场地下水道中的人。

它每次发出心跳,都能让周围发生无法解释的变化。

可母亲胸口的呼吸正在一点点变轻。

顾远的手按在公文包搭扣上。

没有打开。

白韶把纸揉成团。

塞进自己嘴里嚼碎。

吞了下去。

他重新发动厢车。

没有返回镇外,也没有向医院走。

车头转向县城南面。

那里有一座废弃了十年的丝织厂。

镇上的人只知道工厂倒闭后被银行收走。

顾远却从父亲旧地图上见过那里。

地图背面,顾长明曾用红笔写过四个字。

夜里无门。

车辆驶出蚕房前,雷渝忽然按住白韶肩膀。

远处雪地里,出现一个人。

女人撑着一把红伞,独自站在路中央。

身上穿着黑色长裙。

裙摆没有沾雪。

四周的风还在吹。

远处桑枝仍不断摇晃。

可红伞周围的雪却像失去了重量,全部悬在半空。

没有一片落到她身上。

她的脸被伞沿遮住,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右手腕上缠着金色细线,线尾系着一枚与雷渝胸前完全相同的针。

厢车没有减速。

女人也没有让路。

距离只剩十丈时,她松开手。

金线针落入雪中。

车灯下,那根针自行直立。

针尖指向厢车。

路旁积雪同时向中间塌陷。

数十根藏在雪下的钢索骤然绷起,交错封死整条道路。

白韶猛打方向盘。

厢车撞进路边桑林。

车身倾斜。

母亲从床垫上滑下。

顾远扑过去抱住她。

他用肩背撞开滚来的氧气瓶,瓶阀擦过耳侧,发出尖锐气鸣。高压气体从裂口中喷出,在车厢里迅速结出一层白雾。

雷渝的裂钱在掌中炸成两半。

车窗外,红伞女人第一次抬起了脸。

她很年轻。

眉眼清冷。

左眼下有一颗极小红痣。

顾远从未见过她。

她却隔着飞溅的雪泥,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顾远。”

声音不高。

却没有被发动机、钢索和树枝断裂声掩盖。

像那两个字并不是从车外传来。

而是直接响在顾远耳骨深处。

下一刻,厢车右侧轮胎被钢索切开。

车身彻底侧翻。

天地倒转。

铁皮擦着冻土一路滑行,火星在雪夜里拖出十余丈。

顾远护住母亲,后背连续撞上氧气瓶。

第一下,肩胛失去知觉。

第二下,胸口一闷,险些吐出血来。

第三下,额角撞上车厢横梁,视野顿时蒙上一层暗红。

厢车最终撞停在一棵老桑树下。

车门朝天。

玻璃碎裂。

柴油从驾驶室缓慢流出。

在雪地里散出一股刺鼻气味。

车厢外却没有追兵冲来。

红伞女人站在翻倒的车旁。

她伸手按住车门。

手指苍白细长。

没有用力。

那扇被撞得变形的铁门却向下凹陷一寸。

顾远抱紧母亲。

白韶手中已经多了两根针。

雷渝右手停在半空。

三人都在等她打开门。

她没有打开。

而是将一张黑色请帖从裂缝塞进来。

请帖上烫着一只衔钱乌鸦。

乌鸦双翼张开。

嘴里衔着的不是铜钱。

而是一颗人的眼珠。

下面只有一行金字。

十九号买家,入场。

顾远接住请帖。

纸面尚有余温。

入手的一刻,掌心针孔重新刺痛。

一滴血从伤口中渗出。

请帖上的乌鸦低下头。

将那滴血吞了进去。

红伞女人松开车门,转身走入风雪。

她身后没有脚印。

只有一根根被割断的钢索,正在雪地里缓慢渗血。

不是铁锈。

是真正的血。

血沿钢索纹路向远处流去,最后全部汇入红伞女人消失的方向。

雷渝从碎玻璃中抬起头。

右手掐住第一指。

没有反应。

第二指。

铜钱无声。

第三指尚未落下,他眼角忽然裂开一道血口。

这不是推演反噬。

是前方根本没有卦。

无生。

无死。

无过去。

也无来处。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算不到一个人。

白韶从驾驶室爬出。

额角鲜血直流。

他没有看远去的红伞。

只把黑色请帖翻到背面。

背面压着一枚金框眼镜留下的浅痕。

三道细线从镜框印记旁划过。

像三道旧疤。

白韶指腹停在那三道痕迹上。

车外风声忽然低了。

雷渝掌心那枚金线细针自行抬起。

先指向请帖。

又缓缓转向县城南面。

顾远顺着针尖望去。

雪夜尽头,废弃丝织厂上空亮起一盏红灯。

红灯下方,本该被砖墙封死的厂门缓慢打开。

门内没有厂房。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青石长街。

街道两侧挂着数百盏白灯笼。

每一盏灯笼下,都站着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最深处,一名高瘦老人摘下金框眼镜。

用白布缓慢擦去镜片上的雪。

右侧脸颊,三道旧疤在灯下清晰可见。

涂玄山已经先他们一步,进了衔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