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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仲夏清晨。
武昌城外的长江江面,晨雾尚未散尽,浑黄的江水裹挟着泥沙缓缓东流,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声响,像无数未能说出口的遗言。城外一处临江的开阔高地,被临时辟为追悼会场。这里原本是北伐军攻打武昌时的一处前沿阵地,地面上还残留着炮弹炸出的浅坑,坑洼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沈砚之率全军将士在此为程振邦举行追悼会。
没有高台,没有华盖,只在场地中央用青砖垒起一座简易祭台。台上摆放着程振邦的灵位,一块粗糙的木牌,墨笔写着“故国民革命军中将师长程公振邦之灵位”,字迹是沈砚之亲手所书,笔锋沉厚,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灵位两侧,是程振邦生前用过的物品:一把卷刃的大刀,刀柄缠着早已褪色的红布;一副磨损严重的望远镜;还有一枚他从不离身的铜质怀表,表壳布满划痕,指针永远停在了武昌城破的那一刻——下午三点十七分。
清晨六点,号声响起。
凄厉的军号穿透江雾,在武昌城头、在长江水面来回回荡。全军将士列队而立,从军官到普通士兵,皆身着戎装,左臂缠着白布。队伍绵延数里,肃立无声,只有江风卷动衣角的声响。不少士兵眼眶通红,有人悄悄抬手抹泪,却无人发出啜泣——北伐军的汉子,习惯了枪林弹雨,习惯了流血牺牲,却难以接受朝夕相伴的兄弟,就这样永远倒下。
沈砚之站在祭台最前方,一身素色军装,没有佩戴勋章,只别着一朵小小的白纸花。他面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昨夜他几乎未曾合眼,一遍遍修改祭文,一遍遍回想与程振邦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从宣统三年山海关雪夜举义,两人并肩而立,对着关城之上的明月立下救国誓言;到后来转战冀辽,在冰天雪地中与清军周旋;再到二次革命失败,一同流亡日本,在异国他乡相互扶持;护国战争、护法战争,几度兵败,几度重聚,程振邦始终跟在他身后,从无半句怨言。
“鸣炮——”
副官林长青高声喊道。
三声礼炮轰然响起,炮声在江面上回荡,惊起江滩上栖息的水鸟。炮声过后,全场肃静,连江风都仿佛放轻了脚步。
沈砚之缓步上前,双手捧着写好的祭文,声音沙哑却清晰,穿透薄雾,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
“维民国十六年,仲夏之月,沈砚之率全体将士,致祭于振邦兄之灵前。”
“忆昔宣统三年,雪夜山海关,兄仗剑相从,共举义旗。天下第一关,烽火连天,你我二人,立誓驱除鞑虏,复兴中华。彼时风雪漫天,兄言:‘但使一息尚存,必不教华夏陆沉。’此言历历,犹在耳畔。”
“其后辗转南北,历经百战。滦河冰面,你我共御清军追兵;金陵城内,同看共和初建;袁世凯称帝,你我举兵讨贼,兵败流亡,漂泊海外,未尝一日忘怀故国。护国川南血战,弹尽粮绝之际,兄分最后半块干粮于我,言:‘活着,才能继续革命。’”
“今北伐大业未竟,军阀尚未除尽,列强依旧环伺。汀泗桥、贺胜桥,你我并肩冲锋,眼看武昌在望,革命曙光初现,兄却中弹仆地,血洒武昌城下。临终之际,紧握我手,唯言:‘莫让革命,变了颜色。’”
“振邦兄,你且看。你牵挂的武昌,已然光复;你誓要推翻的军阀,已然溃败。可如今宁汉分裂,兄弟阋墙,清党暗流涌动,无数革命志士身陷险境。这乱世,依旧未平;这山河,依旧破碎。”
“我沈砚之,在此立誓。承兄遗志,守革命初心。不附独裁,不害同胞,不背先烈。纵前路刀山火海,纵孤身直面万难,必护这北伐火种不灭,必护这万千百姓安宁。待他日山河一统,我定当再来此处,告慰兄长英灵!”
沈砚之读完祭文,双手缓缓展开,任由晨风将纸张吹落。祭文飘落在祭台前,落在程振邦的灵位旁。
全场将士齐齐脱帽,低头默哀。
三分钟默哀,漫长而沉重。江涛声声,仿佛是逝者的回应。沈砚之垂首而立,眼前浮现出程振邦最后的样子——城门下,硝烟弥漫,程振邦身中数弹,却依旧挺直脊背,望着武昌城头升起的革命旗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随后缓缓倒下。那笑容,是对胜利的期盼,也是对战友的托付。
默哀毕,士兵抬着花圈上前,一一摆放在祭台两侧。花圈都是用野花和松枝扎成,没有华丽的装饰,却承载着全军将士最真挚的哀思。
就在追悼会即将结束时,一队人马从武昌城内疾驰而来,为首之人穿着武汉国民政府的官服,神色匆匆,径直闯入会场。
全场将士目光齐刷刷投向此人。
沈砚之抬眼望去,认出来人是武汉国民政府派来的特使,姓周,是汪精卫身边的机要人员。
周特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沈砚之面前,神色倨傲,连礼数都省了:“沈军长,汪**有紧急指令,命你即刻停止追悼会,率部开拔,东进讨伐南京蒋介石集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将士们刚刚祭奠完牺牲的战友,心中满是悲愤与哀痛,此刻听闻要立刻东进开战,与昔日同属革命阵营的南京部队自相残杀,不少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沈砚之面色平静,看着周特使:“周特使,我军刚刚经历武昌大战,将士疲惫,弹药匮乏,程师长追悼会尚未结束,此时开拔,于情于理,皆有不妥。”
“情?理?”周特使冷笑一声,“如今宁汉对峙,南京方面不断增兵,封锁长江,截断我方补给,大战一触即发。汪**下令,所有驻鄂部队即刻整装,随时准备东征讨蒋。沈军长,你莫不是要违抗政府军令?”
“军令,当以救国救民为根本。”沈砚之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北伐初衷,是推翻北洋军阀,统一中国,解救百姓。如今北洋未灭,孙传芳、吴佩孚残部仍在北方伺机而动,若此时内战开启,便是让军阀坐收渔利,让无数牺牲将士的血白流。程振邦师长,便是死于军阀枪口之下,难道今日,我们要让更多将士,死于同胞的炮火之中?”
周特使脸色一沉:“沈军长,此言大逆不道!南京蒋介石背叛革命,另立中央,乃是革命之敌,讨伐逆贼,乃是顺应民心之举!”
“何为背叛革命?”沈砚之向前一步,目光锐利,“若东征讨蒋,内战爆发,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这便是顺应民心?当年我们在山海关起义,为的是结束战乱,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今还未铲除军阀,便先起内讧,与当年袁世凯挑起内战,有何区别?”
周特使被问得哑口无言,却依旧强硬:“这是汪**的命令,沈军长若拒不执行,便是抗命,后果自负!”
沈砚之环顾四周,全场将士目光坚定,无人愿意即刻东进开战。他心中了然,这些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将士,心中都清楚内战的危害。
“请周特使回复汪**。”沈砚之缓缓开口,“我沈砚之,绝不会违抗革命之命。但东征讨蒋,时机未到。我军当坚守武昌,稳固防线,北御北洋残军,南稳湖南局势,待时机成熟,再议东进。若汪**执意要我即刻出兵,我沈砚之,愿亲赴武汉,与汪**当面陈说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