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1章 贺胜桥上生死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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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8月29日。湖北咸宁以北,贺胜桥。

汀泗桥的硝烟还没散尽,沈砚之已经带着残部向北急行军了三十里。

队伍比三天前瘦了一圈。第一营从汀泗桥撤下来时只剩三十一人,唐铁山还在担架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嘶嘶作响。第二营和第三营勉强凑出了四百多条能打响的枪,剩下的不是伤员就是连夜赶制棺木的人。

但军令不等人。

第四军军部凌晨三点的电报只有八个字:"乘胜追击,直取贺胜。"

沈砚之把电报折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他站在路边,看着这支打了三天硬仗、没合过一夜整觉的队伍,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总指挥,弟兄们都听您一句话。"赵伯钧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走到队伍最前面。几千双眼睛在晨雾里看着他——疲惫的、红肿的、带着血丝的眼睛。这些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忍。就像一头头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老牛,只要赶车的人说"走",它们就还会迈腿。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汀泗桥打下来了。吴佩孚的老本赔了一半。现在他的人正在贺胜桥那边重新扎营——那是他最后一道拦在武汉前面的坎儿。"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累。我也累。三天没脱鞋睡觉了,脚底板泡都磨成了茧子。"他弯腰脱下一只布鞋,举起来——鞋底果然已经磨穿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但吴佩孚比咱们更累。他的人从武昌一路退过来,兵败如山倒,士气早就散了。现在追上去,一脚就能把他踹进长江里。"

队伍里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像破旧的帆布被风刮了一下。但笑过之后,有人开始整理绑腿,有人往弹匣里压最后几发子弹,有人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

"走。"沈砚之说了一个字。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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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胜桥和汀泗桥不一样。

如果说汀泗桥是一道锁,那贺胜桥就是一把插在锁眼里的钥匙——谁拿到了它,谁就打开了通往武昌的大门。吴佩孚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把最后的本钱全押在了这里:两个整编旅、一个炮兵营、一个铁甲车队,外加从汀泗桥溃退下来的残兵——总共约六千人,依托粤汉铁路和周围的丘陵地带,构筑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在贺胜桥以南五里的丘陵地带,第二道在桥南两里的铁路两侧,第三道就在桥头堡本身。

沈砚之在距离贺胜桥十里的一处高地上铺开了地图。程振邦的部队已经从东侧迂回过去,预计明天拂晓到达指定位置。第四军主力从正面压上。他的任务还是老样子——从西侧切入,撕开敌军第一道防线,为正面主攻打开缺口。

"赵伯钧,你带第三营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我带第二营和第一营剩下的弟兄,从西侧那条干沟摸过去。沟口有敌军一个排的哨位,得先拔掉。"

"总指挥,西侧那条沟——"赵伯钧皱眉,"我昨天派侦察兵去看过了,沟口两侧都有暗堡,火力交叉覆盖。硬冲的话——"

"我知道。"沈砚之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搁,"所以不硬冲。夜里摸过去,用匕首解决哨位。沟里走不了几个人,但咱们也不需要太多人。只要能插到第一道防线的侧后方,就够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这是1916年护国战争时在四川留下的弹痕,每逢换季就犯。

"今晚行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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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八月的湖北乡下,夜里闷热得像蒸笼。沈砚之带着六十二个人——这是他能凑出来的全部精锐——沿着干沟摸向敌军第一道防线。沟底全是烂泥和碎石,走一步滑半步。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泥里的"吧唧"声和偶尔的蚊虫嗡嗡声。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他换了一身黑色短褂,脸上抹了锅灰,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和一把从阵地上捡来的大刀。身后的人也都是这副打扮——黑衣、黑脸、黑布缠刀,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影子。

沟口到了。

前方五十米处,隐约能看到敌军哨位的轮廓——两个沙袋垒成的掩体,一盏马灯挂在旁边的木桩上,昏黄的光在夜雾中摇摇晃晃。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六个人无声地散开,从沟壁两侧攀上去,像蛇一样贴着地面向哨位爬去。

十米。五米。三米。

突然,马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有人用手罩住了灯罩。紧接着,哨位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咕咚"声——有人倒了。

沈砚之没有动。他趴在原地,等了整整一分钟。

没有枪声。没有喊声。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个前进的手势。

爬到哨位跟前时,他看清了——两个哨兵被割断了喉咙,倒在沙袋后面。六个人中带队的那个叫老蔫,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兵,干这种活从来不拖泥带水。

"往前走。"沈砚之低声说。

干沟在哨位后方拐了一个弯,通向敌军第一道防线侧后方的炮兵阵地。按照侦察兵的情报,那里停着四门山炮和两挺重机枪,是敌军第一道防线的火力支柱。

六十二个人贴着沟壁,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就在这时——

"口令!"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低喝。

沈砚之的身体瞬间绷紧。口令?他们当然不知道口令。但此时此刻,任何迟疑都是致命的。

"自己人!"他猛地站起来,用沙哑的嗓音大喊一声,同时拔枪射击。

"砰——!"

子弹准确地打在了喊口令那个人的胸口。但枪声已经响了。

整个阵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敌袭——!""左边有敌人——!""开火——!"

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升上夜空,把干沟照得如同白昼。沈砚之的六十二个人全部暴露了。

"冲!"他大吼一声,带着人从沟里跃出,向炮兵阵地扑去。

重机枪响了。子弹在泥地上打出一排排弹坑,溅起的泥土糊了沈砚之一脸。他一个翻滚躲到一门山炮的炮架后面,拔出驳壳枪还击。

老蔫带着几个人已经冲到了重机枪阵地跟前。大刀挥舞,寒光闪过,两个机枪手的人头滚落在地。但更多的北洋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哨声、喊声、枪声混成一片。

"总指挥!撤吧!"老蔫满身是血地滚到沈砚之身边,"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们正面部队已经上来了!"

沈砚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第四军正面的冲锋号已经吹响了,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敌军第一道防线。照明弹的光芒中,他隐约看到一面青天白日旗在硝烟中翻滚前进。

"再等一分钟。"他说。

"等什么?!"

"那两门炮——"沈砚之指了指阵地后方那两门还没来得及开火的山炮,"不能留给吴佩孚。"

他猛地从炮架后跃出,驳壳枪左右开弓,两个冲上来的北洋军士兵应声倒地。老蔫骂了一句,提着大刀跟了上去。

两门山炮旁边各有一个弹药箱。沈砚之冲过去,一脚踹开箱盖——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炮弹。他抓起两枚,塞进炮膛,然后调转炮口,对准了第二道防线的方向。

"趴下!"他大喊。

两声巨响。炮弹呼啸着飞过夜空,在第二道防线后方炸开了花。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

"走!"沈砚之扛起空炮膛,带着人撤进了干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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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撤退的路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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