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0章 暗夜惊雷,民国十六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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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排长模样的军官走上前来,打量了他一眼。

"沈将军,对不起,上面有命令,这条街戒严了,任何人不得通行。"

"戒严?"沈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谁下的命令?"

"白总指挥。"

白崇禧。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路边的台阶上,站了上去,朝工人纠察队总指挥部的方向看去。

指挥部所在的那个四合院,大门已经被撞开了。院子里传来喊叫声和枪托砸东西的声音。几名工人纠察队员被反绑着双手,押上了停在门口的卡车。

他们的蓝布制服上全是血。有一个年轻人的脸上被打破了,血糊住了半边眼睛,但他依然昂着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砚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冲过去。他想拔枪。他想带着自己的卫士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不能。

他身边只有七个人。二十六军在闸北至少部署了两个团。他冲过去,不是救人,是送死。

而且,他一旦动手,蒋介石就有了杀他的借口。

他沈砚之可以死,但他手里的部队不能散。程远山的团,还有在武汉的其他旧部,是他在乱世中最后的资本,也是未来翻盘的唯一希望。

他必须忍。

沈砚之从台阶上走下来,转身回到车里。

"走。"他说,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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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去大约一百米,沈砚之让司机停了下来。

他从车窗探出头,朝后面看。

宝山路上,一队青帮的打手正从一条巷子里冲出来。他们穿着黑色的短褂,手里拿着斧头、铁棍和手枪,一边跑一边喊叫。

在他们的前面,几个工人纠察队员正在拼命奔跑。其中一个跑得慢了,被一棍子打倒在地。打手们围上去,斧头举了起来——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斧头落下的声音。

不是真的听到了。是想象。是记忆。是他在战场上听过无数次的、刀锋切入骨肉的声音。

他睁开眼,对司机说:

"开车。"

车启动了。宝山路的惨状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沈砚之靠在座椅上,仰起头,看着车顶。

他的眼眶是干的。二十年征战,他已经学会了不在战场上流泪。

但有一种东西,比眼泪更沉重。

那是信仰的崩塌。

他曾经以为,辛亥革命推翻了帝制,中国就走上了正轨。他曾经以为,北伐战争打倒了北洋军阀,天下就太平了。他曾经以为,只要革命党人团结一心,中国就能像孙中山先生说的那样——"天下为公"。

但现在他明白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不是温良恭俭让。革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而搏杀的双方,往往都穿着同样的军装,打着同样的旗帜。

蒋介石要杀地下党人,不是因为地下党人是敌人,而是因为地下党的人太能干了。工人纠察队帮北伐军打下了上海,工会帮北伐军筹集了粮饷,农民协会帮北伐军提供了兵源。蒋介石需要他们的时候,称他们为同志。蒋介石不需要他们的时候,就把他们当绊脚石。

这和他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想象的革命,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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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回到公寓,已经是上午九点。

客厅里坐着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程远山。

他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军装,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眼睛红得像兔子。

"远山?你怎么来了?"

程远山站起来,声音嘶哑:

"叔,我带了一个营的兵,从南京赶过来的。路上听说上海出事了,我连夜赶过来——"

"你的部队呢?"

"在法租界外面等着。我不能带兵进城,白崇禧下了戒严令,二十六军见兵就拦。"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年轻人。

程远山今年二十六岁。他叔叔程振邦牺牲的时候,他才二十三岁,接过了叔叔的团,在江西和浙江打了好几场硬仗,硬是凭着一股狠劲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他长得不像程振邦。程振邦粗犷豪爽,像一把开山大斧。程远山却瘦削沉静,像一柄藏在鞘里的短剑。

但此刻,这柄短剑在颤抖。

"叔,"程远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才在宝山路看到了。工人纠察队的人,被二十六军的人用绳子捆着,当街枪毙。还有青帮的打手,拿着斧头砍人——叔,那是我亲眼看到的!"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下说。"

程远山坐下来,双手捂住脸。

"叔,我们怎么办?"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远山,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跟着我打仗,是为了什么?"

程远山放下手,愣了一下。

"为了革命。为了打倒军阀。为了——"

"为了什么?"沈砚之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你说的是口号。我问的是你心里真正想的。"

程远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打仗。"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程远山的心上,"我打仗,是因为我小时候亲眼看到清兵在我家门口杀了我的邻居。我打仗,是因为我父亲死在八国联军的炮火里。我打仗,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的孩子,再像我一样,在自己的国土上做亡国奴。"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封写给程远山的信——信已经送出去了,但桌上还留着一张草稿。

"看好你的人。谁也不许动。"

"远山,你看好你的人。"沈砚之把那张草稿推到程远山面前,"蒋介石今天杀地下党人,明天就可能杀我们。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

"活着?"

"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活着,才能等到真正的革命。"

程远山盯着那张草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砚之熟悉的、属于程家男人的眼神——

狠。

"叔,我听你的。"

"回去。带好你的人。谁也不许轻举妄动。等我的消息。"

程远山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叔,我叔叔当年跟你说过的那句话——'中国不亡,赖有后来人'。我现在明白了。"

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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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独自站在客厅里。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毛笔。

他写的是一首诗。

不是他写的。是谭嗣同的绝命诗。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十六个字。

他的手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滴血。

四一二。

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

这一天,中国革命的进程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蒋介石的南京,一半是武汉的革命政府。

一半是白色恐怖,一半是红色怒火。

而沈砚之站在中间,像一个被撕裂的人。

他知道,从这一天起,他的人生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不再是国民革命军的将领。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同志。

他将成为一个孤独的战士,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在绝望中守护希望。

但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的血色黎明,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的名字。

汪寿华。周主任。罗亦农。陈延年。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工人纠察队员。

那些在宝山路上被斧头砍倒的年轻人。

那些在雨中倒下的、再也看不到天亮的人。

沈砚之闭上眼睛。

"中国不亡,赖有后来人。"

他相信这句话。

他必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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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