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孤有一物,可杀天人,可敢一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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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岳仰着头。

那道裂痕横亘天穹,百丈长,三丈宽,边缘流溢着不属于此界的光。

那光不是寻常所见日月光华,也不是武者真元流转时的璀璨,而是一种混沌的、原始的、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照破黑暗的亮。

他跪在碎石堆里。

绛紫蟒袍撕成破布,玉带断成几截散落四周,那枚他戴了二十年的墨玉扳指碎成三片,其中一片嵌进掌心,血肉模糊。

血顺指缝滴落,砸在雪上晕开暗红,像一朵朵开败的梅花。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盯着那道裂痕,瞳孔里倒映着翻涌的混沌。

那混沌中有山川河流的虚影一闪而过,有日月星辰的轨迹交错纠缠,有他看不懂的、说不出的、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天人……”

他念出这两个字,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粝,干涩,带着濒死般的喘息。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下去,又涌上来,再咽下去。

“你是……天人……”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站在十丈之外,玄色大氅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绣银丝的墨袍。

腰间那柄剑没出鞘,从头到尾都没出鞘。

他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枪。

风雪从他身侧掠过,不敢沾衣。

他抬手,对着天穹那道裂痕,轻轻一抹。

就像抹去书卷上一个写错的字。

裂痕合拢。

天空恢复铅灰色,雪片继续飘落,像刚才那撕裂苍穹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峡谷两侧崖壁上簌簌滚落的碎石,还在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秦岳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搬起百丈山崖,曾凝聚四十年岳峙大法化出本命法相——

那法相高十丈,巍峨如山,曾挡下十三位不灭天境高手的联手一击,曾被他视为触碰天门、证道天人的凭证。

此刻只是两只皮包骨头的老手。

掌纹里还嵌着石粉,指甲开裂,虎口老茧皲裂出血。

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爬在皮下。

手指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混着血沫。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没流泪,只是红。

“四十年……”

他喃喃,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漫天风雪。

“我修岳峙四十年,自诩天下守御第一,自诩窥见天门半步……”

他抬头,看苏清南。

那年轻人站在风雪中,眉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怜悯。

就只是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原来那天门,是你家门槛。”

苏清南垂眸看他。

那目光不重,却让秦岳觉得自己像一只蝼蚁,被一个巨人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巨人就会抬脚走开,不会在意蝼蚁在想什么、在说什么、在承受什么。

“你摸到的天门,是假的。”

秦岳瞳孔收缩。

“假的?”

“你修的岳峙渊渟,是残篇。”

苏清南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呼啸的风雪。

“真正岳峙,立地成岳是皮,渊渟纳海是骨。你只练了皮,没练骨。练到死,也只是一堆会动的土石。”

秦岳浑身僵住。

他想起当年师父传功时说的话——此法源自上古,传承已断,后人凭残篇推演,补全了后面几层。

你资质极高,或可补全前三层的缺失,重现完整传承。

他以为师父说的是真的。

他以为凭自己的天赋,凭四十年的苦修,凭无数次生死之间的感悟,真的可以补全那缺失的部分。

他以为。

“残篇……”他喃喃,“当年师父传我时便说,此法源自上古,有所残缺……我以为,凭我资质,可补全……”

“补不了。”苏清南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根基已歪,越练越偏。你所谓半步天人,不过是在歧路上走得比旁人远些,离正门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顿了顿。

“别说天人,你这辈子连真正的陆地神仙圆满都没到过。”

秦岳张嘴,想反驳。

却发不出声。

他回想过去二十年,每次闭关冲击圆满,真气总在最后关头溃散,像一栋盖到顶的楼,最后一根梁怎么都搭不上去。

他以为是心魔,以为是机缘未至,以为是天门太高,凡人不配。

他想了二十年,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原来只是路走错了。

四十年。

整整四十年,他在一条死路上狂奔。

自以为登顶,其实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还在沾沾自喜,还在俯瞰众生,以为自己是离天最近的那个人。

他忽然剧烈咳嗽。

咳出的血溅在胸前,紫袍染成黑红,和雪水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弯下腰,双手撑地,咳得撕心裂肺,咳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你方才……”他嘶声问,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石,“撕开天穹那一指……是什么?”

苏清南想了想。

那姿态,像是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想起来了就说,想不起来就拉倒。

“以前没起名。”他说,“既然你问,就叫破妄。”

破妄。

秦岳重复,咀嚼这两个字,像在尝自己的失败。

苦的,涩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是自嘲?是解脱?还是终于认清真相后的如释重负?

“破妄……破我的妄……”

他垂头,肩膀塌下。

那根撑了他四十年的脊梁,此刻彻底断了。

不是被苏清南打断的。

是他自己放下的。

“我输了。”他说。

这次不是认输,是认命。

“输得不冤。”

观雪亭。

嬴异还站在栏边。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扣在栏杆上,指节青白。

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从未握过刀剑的手。

此刻却像要把栏杆捏碎一样,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澹台无泪站在他身后。

两人谁都没说话。

风雪从亭外灌进来,卷起石凳上那本没读完的古籍。

书页哗哗翻动,像在替谁叹息。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是嬴异这些年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心得。

那些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循规蹈矩,从不越界。

许久,嬴异开口。

声音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师叔。”

“在。”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道裂痕……”

“是真的。”澹台无泪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天穹被撕开了百丈口子。不是幻术,不是阵法,不是任何此界武者能使出的手段。是真正的……”

他顿住。

嬴异替他接完:“天人手段。”

澹台无泪点头。

嬴异沉默了。

他转身,走回石桌旁。

腿有些软,迈步时踉跄一下,手撑住桌沿才稳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那撑在桌沿上的手指。

这双手写过无数奏章,批过无数折子,握过玉玺,捏过棋子,唯独没握过剑。

桌上那局残棋还在。

黑子天元,被白子围杀,四周兵戈之气扑面。

是他三天前摆下的,这些天一直在想,该怎么破。

想了很多种解法,每一种都能杀出一条血路,但每一种都要弃掉几颗子。

他盯着那颗黑子,看了很久。

“二十三岁。”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孤二十三岁时,在做什么?”

澹台无泪没答。

嬴异也不需要他答。

“孤二十三岁,刚入朝听政。每日卯时起,亥时歇,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人。父皇说,太子当以社稷为重,修武是旁门,会分心。孤便放下剑,再没碰过。”

他伸手,拈起那颗黑子。

握在掌心。

那棋子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孤放下剑那年,嬴月十岁,刚入金刚境。”

“孤放下剑那年,苏清南……三岁。”

他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是苦,是涩,是酸,是辣,是五味杂陈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三岁小儿,在乾京皇宫里,被他的皇帝父皇扔在冷宫,三餐不继,寒冬无炭。孤那时听说,还叹一声可怜。心想这孩子命苦,生在帝王家,却连个暖和的屋子都没有。父皇也真是……”

他将黑子放回棋盘。

落子的手很稳。

“二十年后,他在应州称王,孤在千里之外,带着大秦供奉、千鹤卫,躲在山坡上看他杀人。”

“他杀的是半步天人,他撕的是天穹。”

“孤看的是戏,喝的是冷茶。”

他转头,看向澹台无泪。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迷茫。像是一个走了几十年路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师叔。”

“在。”

“你说,孤苦寻天人,是为了什么?”

澹台无泪沉默。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听过太多太多的故事。

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问问题的人自己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想承认。

嬴异不需要他回答。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棋盘。

“孤以为,天人是在云端的仙人,是孤这辈子都够不着的神像。孤和那人做交易,许他大秦龙运,许他半壁江山,换他给孤一双能修武的手。”

他顿了顿。

“孤以为这交易值。因为天人太远,远得像神话。孤这辈子见不到天人,摸不到天门,能用这些身外之物换一双能握剑的手,孤赚了。”

“可现在……”

他声音低下去。

“天人就在谷里。”

“二十三岁的天人……”

“他不需要和任何人做交易,他自己就是交易本身。”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修长、从未握过剑的手指。

“孤这一生,究竟在争什么?”

澹台无泪看着他。

这位大秦太子,四十有二,居东宫三十年,朝堂上城府深沉,算无遗策。

朝臣们怕他,兄弟们忌他,连皇帝有时候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是公认的下一任大秦皇帝,是注定要坐上那把椅子的人。

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站在雪地里,不知道往哪走。

“殿下。”澹台无泪开口。

嬴异抬眸。

“那人虽强,未必不可胜。”

嬴异苦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是苦笑。

苦笑师叔的安慰,苦笑自己的处境,苦笑这世间的事,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师叔不必安慰孤。那道裂痕,你看得比孤清楚。”

澹台无泪摇头。

“我不是安慰殿下。我只是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

“苏清南确实已入天人。但他今日展露的手段,非此界应有。强行动用,必有代价。”

嬴异眼神微动。

“代价?”

“天人三境,蜕凡、长生、无量。”

澹台无泪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蜕去凡胎,踏上长生桥,所见是此界法则,所用也是此界法则。但方才那道裂痕……”

他沉吟。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思索。

“那不是蜕凡天人能撕开的。”

嬴异瞳孔收缩。

“你是说……”

“他或许已入长生境。甚至更高。”

澹台无泪声音很轻。

“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在此界久留。这片天地的法则承受不住真正的长生天人。他每次动用超出蜕凡的力量,都是在与天地对抗。”

“他在压境界?”

“是。他一直在压。”

嬴异盯着澹台无泪。

那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这是他三十年东宫生涯练出来的本事,看人看事,一看一个准。

“那方才……”

“方才秦岳逼他出了手。”澹台无泪道,“那道裂痕,是压制被冲破的余波。他真正的实力,或许比你我猜的更可怕。”

嬴异沉默了。

他想起方才那道裂痕。

想起那裂痕合拢时,天地间那一瞬间的寂静。

那不是普通的寂静,是一种被压制的、被震慑的、连风雪都不敢出声的寂静。

他想起苏清南抬手那一抹。

轻描淡写,云淡风轻。

就像抹去书卷上一个写错的字。

那是怎样的境界?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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