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底生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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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风,从来都不是温柔的造物。

它是荒古遗留的利刃,是岁月沉淀的冷意,是这片无人眷顾的苍茫大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吐纳出的荒芜气息。不同于江南烟雨晚风的缱绻温润,能滋养草木葱茏、熨帖人间烟火;亦不同于中原四季季风的循规有序,春来润物、秋去肃杀、起落有度。戈壁的风,是野的、是烈的、是偏执的、是不讲章法的。

它从无垠荒漠的尽头席卷而来,翻越枯骨般的秃山,碾过龟裂寸草不生的硬土,裹挟着亿万粒细碎、锋利、冰冷的沙砾,横冲直撞、席卷四野。朝朝暮暮,从不停歇,一遍遍碾压着贫瘠的土地,一遍遍洗刷着破败的村落,一遍遍磋磨着世世代代在此挣扎求生的凡人。

风过无声,却有迹可循。它磨尽荒原仅存的草木生机,磨平岁月零星的温柔暖意,磨灭人心深处残存的温热期许。最后只留漫天昏黄苍茫、遍地死寂苍凉,把深入骨髓的贫瘠、无处可逃的孤寂、无人救赎的苦寒,死死烙进这片土地的骨血,也悄悄烙进每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的命数里,终生难以剥离。

世人总愿意笃信,人之初,性本善。孩童的本心,本是世间最纯粹、最柔软、最干净的模样。天生向阳、本能向暖,渴求人间温情、期盼专属偏爱,眼底藏着澄澈天光,心底不染半分尘埃戾气。

从来没有人生来冷漠、生来隐忍、生来孤僻、生来设防,更没有人初临世间,心底就深埋寒凉、藏匿恨意。

成年人身上那层坚硬如铁的淡漠、生人勿近的疏离、滴水不漏的隐忍、不近人情的决绝,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天性。那是无数个无人慰藉的深夜、无数次无人兜底的绝境里,一次次失望堆叠成山、一遍遍期盼彻底落空、一回回真心惨遭辜负、一层层寒凉浸透骨血,硬生生逼出来、磨出来、熬出来、养出来的护身铠甲。

人心本是暖阳胚,奈何世事覆寒霜。众生初始皆赤诚,皆是岁月凉薄、人情刻薄,硬生生把柔软天真,淬炼为坚硬冷硬。世间所有的冷漠与设防,本质都是被反复伤害后,本能生出的自我保全。所有的坚硬,皆是被凉薄岁月逼出的自保。

三岁之前,尚且懵懂稚嫩、不谙世事、未经人心险恶的二叔,在这片终年被风沙浸透、被苦寒裹挟的荒芜童年里,心底还悄悄为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死死留住了最后一寸柔软,藏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近乎自欺的侥幸与期盼。

那是孩童最本能、最执拗、最不讲道理、最无关对错得失的血脉执念。

懵懂稚子,不识人心诡谲,不懂人情淡薄,不信血脉无情。在他简单纯粹的认知里,骨血相融,便是世间最牢固的羁绊;血脉相连,便是此生最割舍不断的缘分。哪怕从未被偏爱、从未被庇护、从未被温柔以待,心底依旧固执地留存着一丝微光。

自他记事起,父亲的身影就始终模糊疏离,淡得像戈壁初春转瞬即逝的薄雪,落地即融、转瞬即逝,留不下半分暖意、半分痕迹。寥寥数次归乡,从没有阖家团圆的温情暖意,没有父子相处的细碎温柔,没有丈夫归家的体恤温存。每一次归来,伴随他的永远是满身风尘、满身戾气、满脸不耐、满口抱怨。

他厌弃家里的清贫破败,厌烦家事的琐碎繁杂,嫌弃妻儿的拖累牵绊。归来是冷脸,相处是冷言,相待是冷心。父子缘分浅得可怜,岁岁翘首以盼,次次落空寒凉;朝朝默默等候,回回只剩疏离。本该最亲近的血脉至亲,经年累月的疏离与冷漠,终究活成了世间最陌生、最疏离的路人。

可孩童的心,干净纯粹得剔透,也执拗可悲得让人心疼。

他看不懂成年人的自私凉薄,读不透人心深处的功利诡谲,更想不通血脉亲情为何会淡薄易碎、为何会轻易背弃、为何会毫无底线。在三岁孩童澄澈直白、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血脉相连,便终归有情;骨血羁绊,便终有归期。为人父兄,便该有担当、有温情、有牵挂。

他心底悄悄揣着一份微弱又固执、无人知晓、无人窥探的念想:人总会变的。

漂泊久了,总会厌倦远方风雨,念起故土家常;冷漠久了,总会感知人情冷暖,学会温柔相待;亏欠多了,总会心生愧疚,懂得回头弥补。

他默默期盼,这个常年缺席、常年疏离、常年漂泊的男人,终有一天会停下浪迹天涯的匆匆脚步,回头凝望这片贫瘠荒芜的故土,回望这座风雨飘摇、清贫破败的家,回望三个默默等候、苦苦坚守的亲人。

他痴痴憧憬,终有一日,自己也能像村里所有寻常孩童一般,有父可依、有山可靠、有暖可栖。这个常年冷漠的男人,会护着年幼懵懂的他与兄长,会疼着苦熬半生的母亲,会成为这个清冷清贫、风雨飘摇的家里,唯一的靠山、唯一的底气、唯一的温暖,撑起一家人的岁岁安稳。

这一丝渺小到近乎卑微、幼稚到近乎可笑的期盼,是二叔三岁之前,荒芜童年仅存的天真、仅存的柔软、仅存的侥幸。是他在无尽清贫、无尽孤寂、无尽寒凉、无尽无依的岁月里,唯一不肯放手的虚妄微光,孤零零撑着他对亲情、对血脉、对人间温情的最后一丝向往。

他靠着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微光,熬过无数个风沙呼啸的长夜,撑过无数个无人陪伴的白日。哪怕次次落空、年年失望,哪怕旁人冷眼、岁月寒凉,他依旧默默坚守着这份幼稚的期许,不肯彻底死心。

直到爷爷离世,那场落在漫天风沙里的冷清白事,彻底、干净、残忍地吹灭了他心底最后一缕微光。

至亲永别,天人永隔,本是人生至痛、人间大悲。寻常人家的葬礼,纵然悲伤凄切,亦有阖家悲恸的温情、亲友相伴的慰藉、邻里帮扶的暖意,人间烟火气,总能稍稍稀释生死离别的刺骨寒凉。

可这场属于爷爷的葬礼,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剩戈壁风沙的萧瑟苍凉,只剩彻骨入心的死寂寒凉。

整日狂风卷地,黄沙漫天,昏黄的天穹压得极低,像是沉甸甸的悲恸笼罩整片荒原。凛冽风声呜咽不止,似天地同悲、万物哀泣,可这漫天悲戚,终究吹不散庭院里的死寂寒凉,填不满一家人心底的荒芜落寞。

母亲身着素衣,身形孱弱单薄,默默伫立灵前,垂泪无声,所有的悲痛、不舍、酸楚尽数压在心底,不敢放声、不敢崩溃,生怕乱了丧事、苦了孩子。大哥年纪尚幼,似懂非懂生死离别,只静静依偎在母亲身侧,眼底藏着懵懂的惶恐与低落。

母子三人,无依无靠、无人搀扶、无人宽慰、无人帮扶。灵前冷清萧瑟,香火寥寥、纸钱零星,偌大的院落,除了风声呜咽,再无半分声响。

全村邻里尽数前来观望,却无一人真心劝慰、伸手帮扶。众人三三两两聚在院外,隔着一段疏离的距离,窃窃私语、冷眼旁观、评头论足。有人唏嘘老者一生清苦、晚景凄凉;有人嘲讽这户人家男丁无能、家道破败;有人冷眼看热闹,等着看这孤儿寡母,往后如何在苦寒戈壁里苟延残喘、艰难求生。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场荒凉破败的葬礼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赤裸刺骨。

而那个身为人子、人夫、人父,身负三重血脉恩情与责任的男人,用一场极致的淡漠、极致的麻木、极致的凉薄,给年幼的二叔上了人生最刺骨、最通透、最永生难忘的一课。

灵前肃穆,哀乐凄切,至亲离世,本该悲恸断肠、愧疚满心、不舍入骨。可他立于灵位之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眼底无悲、无痛、无愧、无惜、无半分动容。

行礼潦草敷衍,跪拜敷衍了事,神情麻木空洞,举止冷漠疏离。面对生养自己、呕心沥血抚育自己成人、倾尽半生心血托举他的亲生父亲,面对这场天人永隔的宿命离别,他的态度淡漠得近乎残忍。仿佛灵柩之中静静躺着的,不是予他性命、育他成人的至亲,只是一个素不相识、无关痛痒、毫无牵绊的陌路之人。

二叔静静立在母亲身侧,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稚嫩的肩膀微微绷紧,不哭不闹、不悲不泣,安静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童。

他年纪尚幼,识字不多、不懂礼义、讲不出通透深奥的处世大道理,不通人情世故的曲折周旋,更不懂成年人的隐忍与伪装。可孩童的感知,是世间最纯粹、最敏锐、最直白的明镜,最能精准辨明人心真伪、人情冷暖、品性善恶,从无偏差、从不作假。

那一刻,凛冽风沙卷着细碎冰冷的沙砾,狠狠打在院落的土墙、地面、人的衣衫与脸颊上,簌簌作响,如同无数细碎的冰碴,反复敲打着稚嫩的人心,寒意顺着皮肉肌理,一寸寸浸透骨血、冻结心底。

二叔抬着懵懂的眼眸,静静望着灵前那个冷漠挺拔的身影,静静看着那个男人眼底毫无掩饰的麻木与漠然。经年累月积攒在他心底的所有懵懂、所有柔软、所有期盼、所有侥幸,在这一刻,被一股猝不及防、彻骨极致的寒凉,瞬间击穿、彻底碾碎、寸草不生。

没有循序渐进的低落,没有慢慢发酵的失望,只有一瞬间的彻底通透、瞬间清醒、骤然死心。

他骤然通透了一个朴素至极、却刺骨至极、永生难忘的道理:一个人,若能狠心舍弃如山生养大恩,漠然漠视至亲生死离别,连血脉本源都可辜负、都可漠视、都可舍弃,便绝不会为素无回报、常年拖累、清贫无助的妻儿,停留半分温柔、半分真心、半分责任。

不孝者,必无情;凉薄者,必无责;寡义者,必无爱。

人心底色既定,一生难改。一个人的品性根基,从来不在顺境的温柔客套里,而在绝境的取舍、至亲的离别、无人看见的细节里。

短短数日的一场丧事、一场生死别离、一场冷眼旁观、一场极致凉薄,无人开导、无人点破、无人慰藉、无人疏解。三岁的孩童,在漫天风沙的死寂悲凉里,在全村人情的冷漠裹挟中,独自完成了一场脱胎换骨、刻骨铭心、颠覆心性的成长。

这场成长,没有收获、没有欢喜、没有蜕变的荣光,只有彻底的心凉、彻底的清醒、彻底的决绝,以及心底从此长存的寒凉与戒备。

白事落幕,纸钱落尽,哀乐终歇,黄土封坟。

一抔黄土,隔绝生死,隔绝过往,隔绝最后一丝虚妄的血脉温情。尘缘落定,旧念归零,从此再无半分温热可期。

葬礼收尾的那一刻,父亲没有半分留恋、半分迟疑、半分愧疚、半分不舍。他不曾停留片刻,不曾安抚伤心的妻儿,不曾祭拜长眠的父亲,不曾回望这座生他养他的破败院落。

他决然转身,背影挺拔利落,利落得近乎残忍、冷漠得近乎无情。步伐稳健、步履匆匆,没有一丝停顿、一丝回望、一丝犹豫。

他不曾看一眼面容憔悴、双眼红肿、一身疲惫的孱弱妻子,不曾看一眼懵懂无助、眼底含泪、默默伫立的两个幼子。所有的牵绊、所有的血脉、所有的过往,于他而言,皆是可以随手舍弃的累赘。

他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戈壁的漫天风沙之中,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被昏黄苍茫的天地吞没,转瞬消失在荒漠尽头,再度杳无音信、彻底无踪,从此又一次,彻底从这个破败的家里蒸发、退场、缺席。

于他而言,这片贫瘠荒芜的戈壁、这座风雨飘摇的破败之家、这对孤苦无依、清贫弱势的妻儿,从来不是归途、不是牵挂、不是软肋、不是归宿。

从头到尾,这只是他的桎梏、他的拖累、他的累赘、他急于挣脱、彻底舍弃、不愿回望的不堪过往。

他向往远方的繁华自由,贪恋外界的无拘无束,厌恶故土的清贫苦寒,厌弃家人的牵绊拖累。为了自己的逍遥自在,他可以毫不犹豫舍弃所有亲情、所有责任、所有温情,冷血抽身、决绝离去。

他走后片刻,原本渐缓的风沙骤然再起,狂风席卷四野,昏黄沙尘铺天盖地、遮蔽天光,将整座贫瘠村落、整片死寂院落,彻底笼入一片苍茫死寂、沉沉昏暗之中。

天地骤然失色,万物骤然萧条,风势呼啸狰狞,仿佛连天地自然,都在为这一家人的寒凉命运悲鸣,又仿佛连这片荒芜天地,都不屑留存这仅剩的微薄人间烟火。

风沙穿庭而过,呼啸呜咽,卷起地上残留的纸钱灰烬,漫天飞舞、盘旋零落,最后尽数落在冰冷的黄土坟头、破败的院落墙角,无声落地、归于荒芜。

自此,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戈壁长风日夜不歇、永不停歇。

春风不渡戈壁,暖意难入荒村。这片土地,永远只有吹不尽的寒风、扬不完的黄沙、散不去的孤寂。

风过空荡破败的院落,一遍遍摩挲着墙面斑驳开裂的土坯墙,卷走屋檐枯草的最后一丝生机,拂过院内无人清扫的薄尘落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停冲刷着母子三人清贫孤寂、无人问津、无人兜底、无人慰藉的漫长岁月。

风声萧瑟凛冽,四季轮转无情。它送走春日仅存的一丝微暖,吹散夏夜稀薄短暂的静谧,吹落秋日寥寥无几的余温,吹冻冬日彻骨侵肌的微光。岁岁年年,暖风从不渡此地,寒沙永远驻人间。

也是这岁岁不息、年年不止、无休无止的戈壁冷风,一点点、一寸寸、一丝一毫,温柔又残忍地吹尽了二叔心底所有残存的虚妄期许、幼稚幻想、卑微期盼与天真执念。

所有关于父爱、关于血脉、关于亲情、关于归途的温热念想,尽数归零、尽数消散、尽数湮灭。旧的温情执念彻底陨落,新的心境,在无人察觉的幽深心底,悄然生根、静默发芽、恒久固化、彻底定型。

日子依旧漫长清苦,岁月依旧枯燥贫瘠,生活依旧孤苦寒凉。

戈壁没变,风沙没变,破败的村落没变,清贫苦寒的光景没变,旁人的冷漠疏离没变。唯一悄然颠覆、彻底天翻地覆的,是人心,是稚子心性,是从此扎根心底的执念与寒凉。

母亲依旧是那副沉默坚韧、任劳任怨、温柔隐忍的模样。

命运待她刻薄至极,岁月予她万般苦寒,丈夫予她无尽辜负,生活予她满身风霜。可她从未抱怨命运不公,从未哭诉丈夫凉薄,从未怨怼生活苦寒,从未自怨自艾、自暴自弃。

她生性温柔纯良、坚韧通透、心善赤诚,一生只求安稳、只盼家人平安。纵使命运苛待、世事寒凉,她依旧默默咬牙扛起生活所有的风雨重担,将世间所有委屈、疲惫、苦难、风霜尽数独自吞咽、独自消解、独自承受。

她把自己仅剩的所有温柔、所有耐心、所有暖意、所有偏爱,尽数毫无保留地留给了两个年幼的孩子。

天未破晓,天光未亮,她便起身劳作,开荒耕地、打理畜牧、缝补浆洗、生火做饭、持家育儿,事事亲力亲为、件件尽心竭力。直到日暮深沉、夜色浓稠、万物沉寂,才得以稍稍歇息、短暂喘息。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日日不休、年年不息。常年累月的透支劳作、无尽的精神压抑、无人慰藉的身心疲惫,一点点熬垮了她原本娇弱的身躯,憔悴了温润的容颜,沧桑了清澈的眉眼,耗尽了年少的青春温柔,磨平了曾经的鲜活灵动。

可就是这样一副孱弱纤细、饱受风霜、历经苦难的肩头,硬生生为两个年幼的孩子,撑起了一方遮风挡雨的小小天地,守住了这个破碎破败家庭仅存的一缕人间烟火、一丝温热暖意。

大哥依旧温顺敦厚、沉默懂事、隐忍乖巧。

年岁稍长的他,早早看透家境的清贫苦寒、母亲的万般不易、生活的艰难苦涩、命运的刻薄无情。小小年纪,便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烂漫,从不撒娇任性、从不哭闹顽劣、从不惹是生非、从不添麻烦、从不添负担。

他只是默默学着打理家事、默默分担劳作辛劳、默默照看年幼的弟弟、默默体谅母亲的万般辛苦。以孩童稚嫩笨拙、微不足道的方式,悄悄守护着母亲、护着弟弟,拼尽全力守住家里仅存的安稳平和。

兄弟二人,自此成了全村最安静、最隐忍、最乖巧、最让人心疼的孩子。

不吵不闹、不争不抢、不攀不比、不惹是非、不添负担、不露悲喜。在漫天风沙的常年裹挟里,在清贫孤苦的岁月浸润里,在无人撑腰、无人庇护、无人兜底的孤寂底色里,安安静静生根生长,默默隐忍沉淀长大。

在外人眼中,这个家依旧是那般一成不变的模样:清贫、孤寂、安稳、毫无波澜。两个孩童懂事得让人心疼,母亲坚韧得让人动容,日子平淡得毫无起伏。

所有人都只看见表面的平和安稳、乖巧懂事、坚韧隐忍,无人深究、无人窥探、无人知晓,那场风沙萧瑟的荒凉葬礼、那场决然冷漠、头也不回的背影,彻底改写了二叔的心境,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彻底重塑了他的骨血性子与人生格局。

从前的二叔,懵懂柔软、单纯敏感、眼底藏暖、心底纯良。

他自幼缺爱、自幼孤苦、自幼隐忍、自幼无依,常年浸泡在清贫苦寒与无尽孤寂之中,见过世间冷漠、尝过人间寒凉、受过旁人轻视。可心底始终固执地留着一寸温热余地,始终保留着孩童最纯粹的善意与期许。

他会悄悄羡慕别家的阖家温情、父子和睦、岁月安稳;会默默等待那个漂泊远方的男人归来;会暗自期盼一丝微不足道的父爱偏爱、一丝难得的血脉温情。

哪怕次次落空、年年失望,哪怕期盼尽数被凛冽风沙与无情冷漠碾碎,哪怕次次满怀希望、次次彻底死心,他依旧本能地留存一丝善意,依旧愿意天真地相信,血脉有情、人间有暖、人心有善。

可自爷爷下葬黄土、父亲决然远去、彻底消失的那一刻起,他心底最后一寸温热彻底冰封,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寂灭,最后一点孩童柔软彻底硬化,从此冰封千里、寸草不生,再无半分复苏的可能。

他清澈懵懂的眼底,从此彻底褪去所有稚气、所有懵懂、所有天真、所有虚妄、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年龄的沉静通透,是被反复辜负、反复伤害磨出的坚硬冷硬,是彻底看透人情淡薄、血脉虚妄的清醒漠然,是无人可依、无人可靠、无人可盼的执拗孤勇,是一层深埋心底、从不外露、无人窥见、无人能破的厚重寒凉壁垒。

自此往后,岁月悄然更迭,周遭人间喧闹依旧,别家孩童的童真烂漫依旧。

当别家同龄孩童在暖阳之下嬉笑打闹、肆意顽劣、撒娇任性、在父母膝下承欢、肆意挥霍童真烂漫、被万般偏爱兜底之时,年幼的二叔,永远是人群中最安静、最孤僻、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无数个风沙呼啸的荒芜午后、无数个寂静幽深的寒凉深夜、无数个空旷冷清的孤寂院落,他总是独自一人静坐一隅,无人相伴

唯有凛冽冷风穿庭而过、漫天黄沙漫地席卷、满院孤寂层层包裹,陪着他一遍遍、一点点、一帧帧,静默复盘短短三年人生里,所有被辜负、被冷落、被漠视、被伤害的寒凉片段。

他年纪尚幼,身躯稚嫩,心底却藏着远超常人的清明与通透,记性更是格外清晰锐利。

那些被旁人轻易忽略的细碎瞬间、无人在意的无声辜负、层层叠叠的隐性伤害、岁岁年年的寒凉对待,旁人视而不见、转头即忘,却尽数被他悄悄珍藏、牢牢铭记、刻入心骨、融入血脉,清晰无比、历历在目、刻骨铭心,一丝一毫都未曾遗忘、未曾消解、未曾淡化。

他清晰记得自己落地降生、九死一生的艰难月子。

那是女子一生最凶险、最脆弱、最无助、最痛苦的关口,是踏过鬼门关的生死劫难。母亲拼死一搏、强忍剧痛、九死一生,才将他带到这世间。产后身体虚弱无力、身心俱疲、气血大亏,最需照料陪护、最需温情慰藉、最有人兜底依靠。

可彼时,那个身为丈夫、身为父亲的男人,远走他乡、踪影全无、漂泊在外、肆意逍遥。全程缺席、全程漠然、全程无视,仿佛妻儿的生死劫难、九死一生,与他毫无半分干系,不值得他半分停留、半分牵挂、半分动容。

母亲独自一人,熬过最凶险、最艰难、最无助、最漆黑的日夜,无人问津、无人帮扶、无人体恤、无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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