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蛐蛐市集历险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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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记豌豆黄:不用说了,五星。

她把这些默默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写进小本子。

走到市集最深处的时候,沈棠棠听见了一阵画眉叫。

那叫声清清脆脆,像山泉滴在石头上,一声接一声,每一聲都圆润饱满,不带一丝杂音。比御花园的画眉叫得好听多了。御花园的画眉大概是被人伺候得太舒服了,叫起来懒洋洋的,像在应付差事。这只画眉不一样,它叫得认真,叫得起劲,像是在做一件自己很喜欢的事。

叫声是从一个糖炒栗子摊位后面传来的。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面前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是热腾腾的砂子和栗子。他拿着大铁铲不停地翻炒,栗子在砂子里噼啪作响,香气飘出去老远。

鸟笼挂在摊位后面的屋檐下。一只灰褐色的画眉站在笼子里,仰着头,叫得正欢。

沈棠棠站在摊位前走不动路了。

老伯抬起头,看见裴钰,笑了。“裴小爷!今儿怎么逛到老头子这儿来了?”

“带媳妇来逛逛。”裴钰说。

老伯的目光落在沈棠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从锅里铲出一把刚炒好的栗子,用纸袋装了塞到她手里。

“贺礼。不收钱。”

沈棠棠捧着热乎乎的栗子,愣了一下。“您也送贺礼?”

“什么叫‘也’?”

“巷子口卖糖人的老伯送了一只糖兔子。李记豌豆黄的老板送了两块豌豆黄。”沈棠棠掰着手指头数。

老伯哈哈大笑。“那是因为裴小爷在我们这条街上人缘好。他从来不跟我们还价,也不赊账,有时候看我们生意不好还多买点。”他朝裴钰努了努嘴,“别看这小子在外面被人说三道四,在这条街上,他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裴钰的耳朵尖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锅里的栗子。

沈棠棠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栗子炒得恰到好处,外壳焦脆,里面的栗肉又甜又糯,带着一股砂子炒出来的特有香气。

“好吃。”她说。然后她看向屋檐下的画眉,“这只画眉叫什么名字?”

“没取名。”老伯说,“就叫画眉。”

“它叫得真好听。”

老伯的笑容更深了。“这只画眉我养了三年。刚来的时候一声不吭,我还以为它是哑巴。后来有一天,裴小爷蹲在我摊子前吃栗子,它忽然就叫了。”

“为什么?”

老伯看了裴钰一眼。“大概是因为裴小爷吃栗子的时候很安静吧。不催它,不赶它,就那么蹲着慢慢吃。它可能是觉得安心了。”

沈棠棠看向裴钰。裴钰正蹲在鸟笼下面,剥一颗栗子。他剥得很仔细,把栗子壳上沾的那层薄皮也揭干净了,然后把栗肉掰成小块,放进笼子里的食槽。

画眉低头啄了一块,仰起脖子吞下去,然后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所有的叫声都响亮。

他们一直在市集待到太阳偏西。

走的时候,王大爷送了裴钰一小包蛐蛐饲料,说是给“常胜媳妇”的。卖糖人的老伯又塞给沈棠棠一只糖蝴蝶,说“兔子吃完了吃蝴蝶”。李记豌豆黄的老板娘追出来,往裴钰手里塞了一包刚出锅的豌豆黄。

“明天还来啊!”她在后面喊。

沈棠棠左手举着糖蝴蝶,右手抱着一袋糖炒栗子,兜里揣着王大爷送的蛐蛐饲料,像一只丰收的松鼠。

裴钰手里提着豌豆黄、车前子、新蛐蛐罐,还有沈棠棠吃了一半的艾窝窝。

两人走出巷子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巷子口。青石板路被染成橙红色,他们踩在上面,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

“裴钰。”

“嗯?”

“那条街上的人都很喜欢你。”

裴钰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斗蛐蛐,有时候不斗,就蹲在王大爷摊子前看蛐蛐。一看就是一下午。”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们从来不问我功课,不问我武艺,不问我为什么不如哥哥们。他们只问我——‘裴小爷,今儿这只蛐蛐怎么样?’”

沈棠棠没有说话。

她把糖蝴蝶换到左手,右手又拽住了他的袖子。

这次她没有拽着走。只是拽着。

裴钰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那只手,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

回到竹里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棠棠把今天的收获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糖蝴蝶、栗子、豌豆黄、艾窝窝、蛐蛐饲料、车前子、新蛐蛐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像过年。

她拿起小本子,开始记录今天的吃食。

“城南市集·张记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扣分项——胡椒粉太多。三星半。”

“老王糖水:红豆沙一般,绿豆沙还行。三星。”

“刘家艾窝窝:糯米蒸得好,豆沙能吃到红豆皮。四星。”

“方记糖炒栗子:栗子甜糯,砂子炒出来的焦香恰到好处。画眉叫得好听。五星。”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停下来。

“裴钰,那个卖栗子的老伯姓方吗?”

“嗯。方老伯。他女儿叫方巧儿,有时候来帮他看摊。嗓门很大,算账很快。”

“方巧儿。”沈棠棠把这个名字也记在了本子上。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名字以后还会出现。

裴钰蹲在蛐蛐架前,把新买的车前子铺在竹筛子里,放在窗台下阴干。月光照在上面,车前子的叶片蜷曲着,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

“常胜。”他对着罐子说,“今天带我媳妇去市集了。”

常胜叫了一声。

“她很高兴。吃了很多东西。王大爷夸她眼光毒。方老伯送了她栗子。李记老板娘送了豌豆黄。”

常胜又叫了一声。

“我也很高兴。”

常胜没有再叫。它在罐子里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趴着。触须一颤一颤的,像是在笑。

沈棠棠写完小本子,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今天她去了蛐蛐市集。

那条窄巷子尽头藏着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裴钰不是裴家不成器的老五,是人人见了都要招呼一声的“裴小爷”。他蹲在王大爷摊子前看蛐蛐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给画眉剥栗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棠棠忽然想起宫宴那天,裴钰蹲在假山后面看蛐蛐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蹲在那里。现在她知道了。

他只是想找一个能安心蹲着的地方。

“裴钰。”

“嗯?”

“以后你想去市集的时候,叫我。我跟你一起去。”

裴钰的手停在常胜的罐盖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手背上有今天搬蛐蛐罐时蹭的一道灰印。

“好。”他说。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中间那床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床尾。

沈棠棠翻了个身,手搭在裴钰的胳膊上。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裴钰没有动。

他的胳膊上,她的手很小,指头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窗台上的画眉——不对,是方老伯的画眉——在远处隐隐约约地叫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