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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透之后,北城先醒的是那些不用上朝的人。卖水的、倒夜香的、赶早出城收旧铁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一响起来,比往日更碎,更急。他们不说什么,只低着头走路,偶尔有相熟的碰了面,也只在喉咙里滚半声,像整座城都还在昨夜的塔鸣里没回过神来。北城药铺后巷的苔在晨光里潮潮地亮着,阿萤提着个小铜壶,踮脚从井边过来,壶嘴极轻地冒白气。她在后门口停了一停,看见萧烬和谢明烛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便把铜壶往怀里一收,侧身让到一旁。
“鲁爷爷说,南门今早来了好些人,都是穿青的。”她声音很小,眼睛却亮。
谢明烛看了萧烬一眼。穿青的,是些低品文官和太学生,也有白烛会里念过书的。南门还封着,他们却往那里去,自然是听见了塔静,又听见了风声。萧烬没说话,走到后院,就着井边捧了两捧水擦了脸。水极冷,像把一宿的尘和霜都从眉骨上洗了下去。他站直身子,问阿萤:“谢先生起身没有?”
“起了。在天井里走了两圈,又上去了。”阿萤说。
谢明烛走过去,低声道:“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去看父亲一眼。”萧烬点头,自己在井边石沿坐下,把刀解下来。刀是从铁壁关带回的那柄,裴照夜留给他的。刀柄已不像昨夜那么凉。他把它横在膝上,用袖口极慢地擦。刀身映出半片天,天是青灰的,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旧纱。
谢明烛上楼。谢玄站在窗前,正把一卷旧奏章往袖中收。他今日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口重新扎过,整个人比昨夜更直,只是左手指节仍有些颤。他见女儿进来,没回头,只说:“柜上那碗粥喝了。你母亲留的米,阿萤熬的。”
谢明烛走到桌边,果然有半碗小米粥,已经温了。她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她不饿,可不想驳父亲的好意。谢玄这时才转身,看着她,说:“太子的轿子从宫里出来,走的是西华门。我让裴照川去接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到北城。你们不用再避。塔已静,城楼也静,这时候越躲越落人口实。该亮出来的,就得亮出来。”他顿了顿,像在斟酌,“但你不要跟他进宫。现在还不行。”
“我知道。”谢明烛说,“他爹可以出来,他不可以进去。宫里还住着旧人。旧人被惊了一夜,正愁没处泄火。他若进宫,就是自己跳进炉里。”
谢玄点头,像对女儿能想到这一层很满意,又有点心酸。他把袖口一卷,说:“下去吧。今日会有很多人来。你站在萧烬身边,别叫那些人把他围了。”谢明烛应下,转身下楼。她走到楼梯拐角时,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谢玄仍站在窗前,背光,瘦得像一张被钉在光里的旧纸。她没再停。
萧烬见她下来,从井边起身。两人出了后门,站在巷口。巷外的街面上,人已经多起来。东边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喧哗,像人语和马蹄搅在一处。片刻,一乘极窄的青布小轿从晨雾里出来,前后只跟了两个骑马的卫兵。轿子极旧,帘子洗得发白。两个卫兵也不吆喝,只把马勒得极慢,像怕惊了轿里那人。谢明烛一下认出来,那是宫里的旧轿。她还没开口,萧烬已经抬脚迎上去。轿子在巷口停下。半晌,帘子从里面掀开,萧承稷露出半张脸。他比天牢里出来时更瘦,下巴尖得厉害,可眼睛清得几乎陌生。他看见萧烬,愣了一愣,又看见萧烬身后不远处的谢明烛,忽然极慢地笑了一下。
“像回了一趟老家。”他说,声音有点发涩,像很久没对这么多人说话。轿子被放低,他慢慢走出来。两个卫兵要扶,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萧烬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臂。他反手在萧烬腕上一握,像许多年前在太子府后院里那样,说:“你高了。也瘦了。靴子怎么穿着你母亲的旧鞋。”
谢明烛这才发现,自己的鞋是谢玄给的,而萧烬脚上那双,是从西城成衣铺里临时找来的旧靴。她没说话。萧烬笑了笑,说:“能走就好。”
谢玄不知何时已经下楼,站在药铺门口。他见萧承稷走来,没有跪,只深深一揖。萧承稷抢上前,托住他的臂,说:“谢先生,牢里那三年,你替我写的那些字,我都记着。”谢玄道:“记着就好。以后用得着。”
一行人不声不响进了药铺后门。阿萤已经把后堂收拾出一张方桌,几把旧椅。茶是粗茶,却泡得极浓。萧承稷坐下,先问:“陛下呢?”萧烬说:“太庙石室里。殁了。”萧承稷手里的茶碗极轻地一晃,茶水在碗里荡了一圈,没洒出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做了个极快的决定:“国不可一日无君。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事的时候。先看今天来的人。谁先来,谁后到,谁不来。”
话音才落,外面裴照川进来,低声说:“城东陆舫来了。带了几个书生,都站在后巷口,不敢进来。”谢玄道:“让他们进来。陆舫自己上楼,其余的在后院。”萧承稷点头。不多时,陆舫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青布衣,衣襟内侧的余烬符号被袖口遮了一半。他的右手垂着,左手递上一份折子,说:“这是今日一早,各门各坊传抄的东西。南门、东门、太庙前都有。礼部的人也在收。”萧承稷展开看。是半页纸,上头只有几句话:“塔止鸣。旧鼎裂。新烬立。圣君已去,余烬当明。”没有署名,字迹也有好几种,像众人在极短时间里你一句我一句凑出来的。
“这风向,有人故意放。”萧承稷说。
“是。”陆舫道,“但不是我们。也不是宫里。是从民间自己长出来的。昨夜塔一静,许多人都说听见了‘龙吟’,说是地底有东西翻身,又说北边有火。传得有鼻子有眼。今日南门那些青衫,就是听了这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