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 回长安(2/2)

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ri4.net,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我不是魏王府养出来的人。”沈韫道,“我姓沈。我的父亲死于圣人猜忌,我的兄长死于朝局倾轧,我的母亲死在襄州乱局里。我随殿下入长安,是因你我眼下同路,不是因为我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魏王没有说话。

沈韫继续道:“殿下若有一日也坐到高处,开始觉得功高旧臣碍眼,觉得不肯低头的藩镇该除,觉得知道太多的谋臣该闭嘴,那么到那一日,我未必还站在殿下身边。”

风声忽然大了。

祠堂前的白幡被吹得笔直。

魏王沉默很久。

他没有说“孤绝不会如此”。

那种话太轻,压不住岘山的风,也压不住沈昭祠前的香火。

他只道:“若真有那一日,你先提醒孤。”

沈韫看他:“若提醒无用呢?”

魏王道:“那便是孤留不住你。”

沈韫低头笑了一下。

“殿下比我想得清醒。”

魏王道:“清醒未必是好事。”

“眼下是。”

香烧到了尽头。

沈韫转身,对着祠堂又行了一礼。

魏王也跟着行礼。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

半山腰处,崔嬷嬷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火很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灭。

沈韫走到她面前。

崔嬷嬷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山上风冷,娘子也不知道多系一道带子。”

沈韫低声道:“嬷嬷。”

崔嬷嬷应了一声:“嗯。”

沈韫看着她。

很多话到了嘴边,又都说不出来。

她的父亲、母亲、兄长都在这座山上。韩璋、庞充、梁崇义、薛南阳,她的师长们,都留在襄阳。

那个救过她的谢长宁远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身边还能被称作家人的,只有崔嬷嬷。

崔嬷嬷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把风灯递给她,腾出手来,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娘子别怕。”崔嬷嬷说,“老身跟着你。”

沈韫喉间微微一涩。

她想说自己不怕。

可崔嬷嬷已经拍了拍她的手背。

“怕也不丢人。夫人从前也怕。节帅出征,她夜里睡不着,第二日照样把家里上下管得谁也不敢偷懒。”

魏王站在一旁,没有打断。

他看着崔嬷嬷替沈韫理衣襟,看着那个在祠堂前能与他谈天下、谈刀柄、谈君臣相疑的人,此刻低着头,任一个老嬷嬷替她把披风带子系紧。

那一刻,魏王忽然明白,沈韫并不是没有软处。

次日辰初,襄阳城门大开。

薄雪化尽,城外泥水未干。天色灰青,寒风刮过旌旗,旗面猎猎作响。

梁崇义夫妇亲自送到城外。庞充没来,只派人送了一坛酒,说沈韫若在长安站稳,回来时他再开坛。陈皆押文书在后队。殷亮骑马随在沈韫身后,背挺得很直。

韩璋站在城门下。

他没有穿甲,只着深色圆领袍,腰间佩刀。右肩旧伤遇寒会疼,他却站得笔直。

沈韫勒马停在他面前。

韩璋看着她,许久才道:“进奏院修好了,也不是从前那个地方。”

沈韫道:“我知道。”

“长安也不是从前那个长安。”

“我也知道。”

韩璋看着她:“你也不是从前那个你。”

沈韫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韩叔,这句不用特地说。”

韩璋的眼睛红红的:“好好吃饭,早点睡觉,没钱了就写信回襄阳,别在长安委屈自己。”

沈韫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城门哭的沈昭。

“韩叔……”

韩璋后退一步,叉手行礼,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几根白发。

这一回,他没有叫韫儿。

“沈大人,一路平安。”

二月初七,襄阳城外没有春花,也没有橘子。只有冷风、泥水、送行的兵,和城墙上一双双沉默望来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入长安时,满城春花。

那时父亲还在,兄长还在,母亲还在。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不。

也不是没有。

崔嬷嬷在车里,韩璋在城下,襄阳在身后,岘山的香火还没断。

“娘子,该走了。”婢女春芜轻轻唤了一声。

沈韫翻身上马,转身喊道:

“梁叔!韩叔!守好襄阳!”

队伍启行。

车轮碾过泥水,马蹄声向北而去。

魏王骑马走在沈韫身侧。远处官道通向长安,天色低沉,像一张还未落笔的旧诏。

沈韫没有回头。

她又看了一眼北方。

长安曾经杀了她一次。

可惜没杀成。

如今她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