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自家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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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四爷,这米,你还要不要?”

陈四爷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味漫到了舌根。

他把报纸折起来,推到一边。

“……不要了。”

——

十六铺码头。

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

扛包的苦力们排着长队,等着领号牌。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扁担压弯的“吱呀”声。

所有人都裹着破棉袄、旧夹衫,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板结的棉絮。

队伍最前面,一个瘦高个苦力突然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麻袋“咚”地砸在地上。

“没吃饭啊?废物!”

监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抬脚就要往他身上踹。

瘦高个没躲开,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麻袋的缝线。

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

冻得通红的手指关节泛着白。

一声不吭。

监工的脚还没落下,旁边伸过来一只粗糙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脚踝。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苦力。

他没看监工,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麻袋。

拍了拍灰,重新塞到瘦高个手里。

然后他直起身,对着监工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的黄牙。

用带着浓重苏北腔的上海话说道:

“头儿,小赤佬昨夜头烧到半夜,没困好。

侬担待点,勿要同伊计较。”

监工愣了一下,盯着老苦力看了几秒。

最终把脚收了回去,嘟囔了一句“别耽误事”,转身走了。

队伍里没人抬头,也没人议论。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求情”,是“规矩”——

码头上的人,不打自己人。

雾稍微散了点。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艘货轮正在靠岸。

几个穿制服的巡捕晃晃悠悠走过来,手里拎着警棍。

眼神在苦力们身上扫来扫去。

为首的巡捕停在瘦高个面前,用警棍戳了戳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说:

“小子,昨晚闸北散米的事,听说了没?”

瘦高个没抬头,只是把麻袋往肩上挪了挪,闷声道:

“俺只晓得扛包,不晓得别的。”

“不晓得?”巡捕冷笑一声。

警棍顺着他的肩膀滑到后背,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晓不晓得,现在日本人正满世界找‘影子’?

有人跟我说,影子跟你差不多身量,也是个瘦高个。”

瘦高个的身子僵了一下,麻袋差点又掉下来。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长官……俺真的不晓得。”

“不晓得就对了。”巡捕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晓得太多,命就没了。”

他说完,直起身,目光转向旁边的老苦力,语气陡然转冷:

“老头子,你在这码头混了三十年了吧?

这小子是你亲戚?”

老苦力没慌,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递过去。

还是那口苏北腔的上海话:

“长官讲笑了。

迭个小囡是苏北来的,跟我非亲非故。

不过嘛……”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抬起,迎着巡捕的目光。

“伊爷娘死得早,在我手下讨饭吃,也算半个自家小囡了。”

巡捕没接烟,只是盯着老苦力的眼睛,似笑非笑:

“半个自家小囡?

那你知不知道,私通抗日分子,是要被日本人抓去宪兵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