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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个问题,也是最核心的问题。波立特需要确认的不是“埃姆斯是不是自己人”——共产国际的甄别比任何人的判断都可靠——而是“他回来的目的是什么”。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一个潜伏在军情六处内部的高级特工突然回归,不可能是为了喝茶聊天。
埃姆斯沉默了一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九二八年,英国首相麦克唐纳指示时任军情六处的局长休·辛克莱,研究针对韦格纳等德国社会主义领袖的‘可能性’。这项计划被称为阿尔卑斯信使。”
波立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从共产国际的通报里。那是一份被标注为“最高机密”的文件,只有少数几个国家的共产党领导人有权阅读。
“阿尔卑斯信使”是英国军情六处针对德国社会主义政权的暗杀计划。
“我奉命全权负责这项计划。我被派往瑞士,激活一个长期潜伏的间谍网络。我的任务是在瑞士建立行动基地,招募人手,等待时机。”
他停顿了一下。
“但德国方面的内务人民委员恩斯特·台尔曼同志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通过潜伏在军情六处内部的鼹鼠,得知了阿尔卑斯信使的完整计划。他在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报告给了柏林。”
“然后我就顺理成章地被策反了,成了一个为共产国际工作的情报人员。”
说着说着,埃姆斯就转移了话题。
“你们知道南安普顿的富人今天早上逃得有多快吗?”
“那份报告,”埃姆斯说,“是我亲手写的,也是我亲手发去柏林的。”
“你在军情六处,发展了其他同志吗?”坎贝尔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埃姆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些年,我一共发展了一百一十七个人。他们都是军情六处的正式人员,是在大英帝国日薄西山的阴影下,自己感到迷茫、自己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的人。”
“军情六处是大英帝国对外情报的核心机构。情报分析、外勤行动、密码通信、档案管理——每一个部门都有我们的人。”
“过去六年,每一份送到内阁的关于德国军事威胁的情报评估,都经过我们的手。我们把威胁程度调低了一档——不是调到‘没有威胁’,是调到‘不足以引发恐慌’。
所以今天凌晨,当德国联合舰队出现在海峡的时候,白厅的反应不是评估、不是预案——是恐慌。彻底的、毫无准备的恐慌。”
“过去半年,每两周一份的关于国内工人运动的情报汇总,也经过我们的手。我们把利物浦、曼彻斯特、格拉斯哥、谢菲尔德的情况描述为可控、局部、不影响大局。”
波立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埃姆斯面前,伸出了手。
埃姆斯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埃姆斯同志,感谢你对共产国际和英国共产党的付出。”
他握紧了几分,然后缓缓松开。
“从今天起,你就是英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直属的情报组负责人。你和你下属的同志们,由你直接领导。”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个装着军情六处所有共产党员的信封,没有打开,而是把它放在胸口左侧的口袋里,用手掌按了按。
“这个名单,今天晚上不会传出去。只有你、我、坎贝尔三个人知道。在英国革命胜利之后的某一天——我们会把这些名字刻在应该刻的地方。”
埃姆斯低下头,坎贝尔从旁边走过来,把一只手搭在埃姆斯的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西装的布料,传到埃姆斯的肩膀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按了按,然后松开。
克拉肯韦尔格林的小广场上,夜风微凉。
而在屋子里灯火的照耀下,在大英帝国情报系统的废墟上,一个被命运推入深渊、又在深渊中建立起一座秘密王国的人,带着一百一十七颗在黑暗中跳动了太久的心脏,终于站在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