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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他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教育不是选拔贵族,是选拔人才。考题要让工人农民的子弟也能答好。这道合作社的题,出得很好。”
他放下笔,把文件递给旁边的秘书。
“送给里希特同志。告诉他,我同意。”
一九三二年三月十一日,上午九时,柏林大学附属中学考点门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走下来五个中年人。他们说着法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好奇和震惊。
这是来自法国的教育代表团。
带队的叫皮埃尔纳,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校长,法国教育界的权威。
旁边一个年轻的随员小声说:“贝尔纳同志,德国的同志们让我们进去参观。但不能打扰考生。”
皮埃尔纳点点头,走进校门。
他们被引导着,穿过安静的走廊,站在一间考场的窗外。
透过玻璃,他们看见几十个年轻人低着头,伏在桌上写字。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张望,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皮埃尔纳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低声对随员说:
“你知道巴黎的考场是什么样子吗?”
随员摇摇头。
贝尔纳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看别人的卷子,有人带小抄。监考老师要不停地走来走去,不停地喊安静。”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间又一间考场。每一间都一样安静,一样专注。
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皮埃尔纳停住了。
那间考场的窗边,坐着一个拄着拐杖的男孩。他的左腿空荡荡的,但他的背挺得笔直,写字的手稳稳当当。
皮埃尔纳问陪同的德国同志:“这个孩子,是什么人?”
官员看了一眼,说:“工伤子弟。父亲死在矿上。是由国家全额资助读书的。”
皮埃尔纳沉默了很久。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对随员说:
“我们在教育上的方式方法还是要跟德国同志们学习啊。”
随员问:“贝尔纳先生,您的文章……”
贝尔纳摆摆手。
“不写了。回去重新研究。”
同一时间,街角的咖啡馆里,一个穿着旧风衣的中年人正在低头写笔记。
他是《泰晤士报》驻柏林记者,名字叫詹姆斯·莫里森。他来德国三年了,写过无数篇报道,有赞扬的,有批评的,有中立的。
今天这篇,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写。
詹姆斯抬起头,望着窗外。街对面就是考点门口,家长们还在那里等着。
詹姆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
“德国的高考,是一场精心组织的机器生产。十二万年轻人,被送入一千个考点,像原料被送入工厂,三天后出来,贴上标签,分送到各个大学。这是对人的异化,是对个性的扼杀……”
他有些写不下去了。
他划掉那几行字。
重新写着: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十二万年轻人,在为未来而战。他们的武器是笔,战场是试卷。
三天后,有人会赢,有人会输。但至少,他们都有机会上场。”
詹姆斯放下笔,望着窗外,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威尔士矿工,一辈子没读过书,但把他送进了大学。
他低下头,继续写:
“我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我知道,那些孩子的眼神,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下午三时,柏林的一家小旅馆里。
埃德加·斯诺坐在窗前,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来德国已经三年了,记录德国人民的生活日常已经是他的每日必做事情了。
斯诺翻开笔记本,开始写:
“在我看来,这不是考试。这是一个国家在培养未来的力量。”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考点门口看见的一幕。
一个穿着旧大衣的男孩走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父亲站在人群里,穿着工装。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斯诺写道:
“在德国,教育不是特权,是权利。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不是少数人的专利,是所有人的机会。”
“你可以不喜欢他们的制度,可以不喜欢他们的口号,可以不喜欢他们的一切。但你无法不喜欢那些孩子。他们眼中的光,是一样的。”
“那光,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