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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周明义的老家。他的履历上写着他是陇西人,陇西成纪。他入太医署之前在成纪待了十几年,他的根在那里,他的同伙可能也在那里。他的家人、他的师承、他的一切都在那里。”
“我陪你去。”
“不用,不是案子,是私事。”
“你查案的时候是公事,你追逃犯的时候不是私事。”
上官楼没有再拒绝。
她上了马车,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马车出了城,往西去了。
官道上的泥被车轮碾出一道一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萧烟骑在马上走在马车前面,鹤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把那块帕子从袖中取出来,帕子上**的字迹还在。
歪歪扭扭的“周”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周明义在这条路上跑,她在后面追。
她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停。
马车出长安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本手录,穆春山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把油灯点着放在车壁上,灯焰跳了几下稳住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手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最后一页再翻回第一页。
每一个名字都刻在她脑子里了,但她还是在翻,像是在确认这些名字不会从纸上消失。
陇西成纪在长安以西八百里。
马车走了十几天,路不好走。
过了凤翔以后进了山区,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深谷,车轮碾过碎石不时打滑,老赵把马勒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
萧烟骑马走在马车前面,遇到危险的路段就停下来等马车过了再走。
他没有说话,上官楼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在这条险峻的山路上成了一种默契。
成纪是一个小县城,夹在两座山之间。
城不大,只有长安的一个坊那么大,城墙是土夯的,低矮破旧,有些地方塌了也没人修。
城里的街道坑坑洼洼的,积水混着泥浆,马车陷进去好几次,老赵跳下来推车,溅了一身泥。
萧烟从马上下来在前面牵着马走,靴子踩进泥水里“噗嗤噗嗤”地响。
周明义的老宅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院墙高耸,墙头上的瓦片长满了青苔。
老宅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是挂着的,没有锁上。
萧烟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足有半人高。
正房的门敞开着,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桌椅板凳箱笼柜子,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也砸了,砸不烂的也翻了。
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破布,墙上被人用炭笔画满了字和图案。
上官楼走进正房,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墙上画的人是她。
她的脸、她的衣裳、她腰间别着的银针、她药箱背带上那枝枯了的桃花。
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极其精细,连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都没有漏掉。
她的画像旁边写着几个字——“上官楼,六处客卿,年十六,父上官云起,太医署副使,天宝八载卒。母沈氏,天宝八载卒。师孟知远,前朝太医院院正。”
她的生平、她的来历、她的底细,所有的一切都被写在墙上。
周明义什么都查到了。
萧烟走到另一面墙前。
墙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萧烟,六处主事,年二十四。祖父萧瑀,神龙政变中被诛。父萧克,天宝五载卒。师烟雨楼主,江湖情报组织。”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银针。
烟雨楼主。
萧烟的师父是烟雨楼主,那个掌控天下情报网的江湖组织。
他从来没有提过,她也没有问过。
她以为他不说是时机未到,她以为他不说是怕连累她。
她不知道他不说是为了不让她知道他的底牌,也不知道他不说是怕她知道以后会离他更远。
现在她知道了,但她没有离他更远。
萧烟站在那面墙前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
他的脸色不好看,不是苍白是发青,像被人打了一拳。
“上官姑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墙上那些字,“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
上官楼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
她没有追问下去。
她转过身去看第三面墙。
第三面墙上写的是周明义自己的话。
字很大,占了大半面墙,每一笔都写得极深,笔锋刻进了墙面的白灰里,像刀刻的。
“上官姑娘,你查不到我,我比你早走了一步,比你快了十步,你追不上我,永远追不上。”
落款处画了一只眼睛,跟顾怀仁在柳宅地下室墙上画的眼睛一模一样。
顾怀仁的标志是从他师父这里学来的。
上官楼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只眼睛。
眼睛画得很逼真,瞳孔、虹膜、睫毛,每一笔都精细到了极致。
这只眼睛在看着她,她在看着这只眼睛。
它告诉她一件事,周明义不是一个人在跑,他有帮手。
他在成纪住了几十年,他的根在这里,他的人在这里。
他跑的时候他的同伙会帮他,他藏的时候他的同伙会替他打掩护,他杀人的时候他的同伙会替他递刀。
老赵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上官楼走出去,老赵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边,手里举着一盏灯往井里照。
井水很浅,水面下映着一团亮光。
但井底有东西不是水底的石头,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