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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茫然,像一个人在梦里走到了悬崖边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掉下去了。
“上官姑娘,他是被人杀的,不是自杀。”
上官楼蹲下来把刘小楼的手翻过来看,手掌干干净净,没有握刀的痕迹。
刀柄上没有他的指纹,凶手杀了人以后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刀上有毒。”
沈七娘从地上捡起一个瓷瓶摇了摇,瓶子里还有半瓶液体。
她拔开瓶盖凑到鼻尖下嗅了嗅,河豚毒。
跟穆春山眼睑内侧扎进去的毒是同一种。
刘小楼被自己带来的刀、自己带来的毒、自己带来的杀人手法杀了。
杀他的人用的是他自己的东西,在他准备好要杀别人的地方,把他杀了。
上官楼站起来在刘小楼身上搜了一遍。
从他袖中搜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师父穆春山亲启”。
拆开信纸只有一句话——“师父,您教我的本事,我用在您身上了。”
没有署名。
刘小楼写给穆春山的信,没有寄出去。
他揣着这封信去了戏楼,准备杀了穆春山以后把信放在他胸口,让师父知道他死在谁手里。
他没有来得及。
杀他的人比他还快,在穆春山死之前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穆春山先死,刘小楼后死,两个人的死差了不到一个时辰。
同一个凶手,同一把刀,同一种毒。
杀了穆春山,杀刘小楼灭口。
上官楼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萧烟从外面走进来,浑身湿透了,手里拿着一份案卷。
“大理寺的档案,刘小楼的底细查到了,他不是顾怀仁的学生。”
上官楼接过案卷翻开。
刘小楼,苏州人,天宝五载入长安,在太医署当杂役。
天宝十载拜顾怀仁为师,学疮肿科。
顾怀仁被抓以后他转到周明义名下继续学。
他跟顾怀仁学了四年,四年里顾怀仁教了他疮肿、用药、毒理。
还教了他别的东西,笔迹。
所以,刘小楼在傀儡戏班学徒只是细作。
为了什么?
杀人。
为什么杀人?
顾怀仁教他写自己的字,一笔一划地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为什么要教他写自己的字?
顾怀仁在牢里,写不了字了,但他需要有人替他在外面写字。
洛阳纸坊案里死者手里的“冤”字是顾怀仁的字,傀儡戏案里傀儡脸上的“冤”字也是顾怀仁的字。
写这些字的人不是顾怀仁,是刘小楼。
所以刘小楼不是凶手,他只是一个替顾怀仁写字的人。
真正的凶手是那个指使他写字、指使他杀人、最后杀了他灭口的人。
那个人还在暗处,还在长安城里,还在他们身边。
白玉奴站在地下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傀儡线。
她看着刘小楼的尸体,眼泪无声地流。
刘小楼的尸体被抬出地下室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盖在长安城的上空。
上官楼站在戏楼门口看着大理寺的人把尸体装上马车,白布盖在担架上,白布下面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
裴玉亲自押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走了。
上官楼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转过身回了戏楼。
白玉奴还在地下室门口站着,手里攥着那根傀儡线,线头垂到地上,被泥水浸湿了。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沈七娘看不下去,走过去把一件干衣裳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也没有谢,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根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线轴。
上官楼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木片,巴掌大小,是从刘小楼身下的地板缝里捡到的。
木片的一面刻着半个字,笔画残缺不全,只留下一个“口”字的半边。
木片的另一面粘着一层干涸的胶状物,颜色淡黄,半透明,质地脆硬,用手指一抠就碎成粉末。
她把木片对着天光看了好一会儿,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没有气味,但胶状物的表面有一些极细的纹路,不是木头的纹理,是手指的指纹。
有人用手抹过这层胶,在胶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时候。
指纹留在胶面上,凝固了,干透了,嵌在木头和胶之间,像一枚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上官楼把这枚木片用小瓷瓶装好收进袖中。
沈七娘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照亮地下室的每一寸角落。
她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砖缝、房梁上的灰尘、地板上的裂缝。
忽然她手里的灯停在了一处墙角,墙角的地面上有一摊水渍。
水渍不大,巴掌大小,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深一些,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渍的边缘,水是凉的,但凉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凉一些,有的地方温一些。
温的地方说明水渍下面有东西,地面的温度被捂住了,散不出去。
“老赵,拿凿子来。”
老赵从工具袋里取出凿子和锤子递给她。
沈七娘把凿子对准水渍中央的砖缝,锤子敲了两下,青砖松了,她用凿子撬起砖块。
砖下面是空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洞里放着一只油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