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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昭跟着楚材,从南京一路撤到了广州。
离开南京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嘴硬,说是“转进”,说是“暂驻华南”,仿佛只要不承认失败,局势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广州的天气比南京热得多,空气总是潮湿的。汪昭刚来的时候有点不习惯,夜里总睡不好,常常被闷醒。楚材忙的的一塌糊涂,党政军各部乱成一团,白天几乎见不到人影。
好在大哥一家在香港,汪昭时不时还能去见见大嫂他们。
只是他们广州没有安稳多久。
一九四九年十月,汪昭正在客厅里调好收音机,等待着,听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的时候窗外阳光很好,“真好啊,可以结束了。”汪昭轻轻笑起来。
她把收音机的声音调低,广播里,国歌响了起来。
汪昭站在收音机前,沉默了一会,轻轻跟着唱了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唱到后面的时候,汪昭的泪已经流了满脸。
打了二十多年。
如今,这个国家终于重新立起来了。从1840年到1949年,这一百零九年里内忧外患,穷困,天灾,人祸,不断的战争,不断的失败,今天,人民终于始有生趣,天下喁喁望治,全天下就像鱼张着嘴露出水面一样,能够安定下来了。
而几乎与此同时,解放军开始迅速进军华南。
没过多久,汪昭又跟着楚材撤往重庆。
回到重庆的时候,已经是深秋。
汽车驶进南泉别墅时,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极好。
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满院都是香气。
汪昭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问,“你今年开得这么好,是在欢迎我,还是在送别我?”
桂花树不会回答她,但桂花落了她一肩。
她在重庆待的时间,比广州还短。
广州至少还停留了大半年,可重庆,她前后不过住了不到两个月。
十一月底,解放军已经迅速逼近重庆。
整个城都乱了。
街上到处是撤退的军车,码头和机场彻夜通明。大量机关开始焚毁文件,浓烟整夜飘在城上空,空气里全是纸张烧焦后的灰味。
楚材已经连续几天没回南泉。
等他终于回来时,眼底都是血丝,只来得及换件衣服,就又要立刻带汪昭走,“准备去成都。”
这一次撤退,是汪昭经历过最狼狈的一次。
甚至比从南京出来时还狼狈。
大批溃兵堵满道路,很多部队已经完全失控。汽车开到半路时,甚至直接被败退士兵拦下抢夺。
楚材那辆专车,就是这么丢的。
司机死死攥着方向盘不肯撒手,最后硬是被人从驾驶座拖了下来。
而校长的座车,同样寸步难行。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深夜,他们终于艰难抵达成都机场。
机场跑道边全是仓促堆放的行李和文件箱,军警拿着枪来回奔跑,广播声混着发动机轰鸣,吵得人脑仁发疼。
空气里全是煤油味。
汪昭跟着楚材登机时,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搭乘的是一架C-47运输机。
而这架飞机上坐着的,几乎是当时国民党政权最后一批核心人物。
阎锡山也在。
楚材则被校长安排做这趟飞机的“监军”,负责维持秩序。
汪昭上飞机时,甚至还有心思苦中作乐。
她低声对楚材说,“这哪里是运输机,这简直是个飞在天上的‘最高行政机构’。”
楚材听完,竟也低低笑了一声。
可笑意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飞机上的气氛,实在太压抑了,人人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自从离开南京以后,汪昭那把小手枪便一直贴身带着,它几乎成了她最后一点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