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北渡(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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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冷雨。

一堆人,这些还活着的从校场上走下来的弟兄。

此刻,全都围在吴兴的身边,围在那个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声息的年轻人身边。

看着这个过去总是不着调、总是吊儿郎当、说要攒钱去襄阳城里最大的青楼找花魁的年轻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雨水混着泪水,在这些汉子粗糙的脸上肆意流淌。

“娘的...草他娘的!!!”

老王满是刀疤的脸,扭曲得像是恶鬼,他冷冷地盯着地上那五个还在哀嚎求饶的官兵,一言不发,突然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大步走过去。

他要宰了他们!

把他们一刀一刀活剐了,给小七,给那个已经成了他们所有人弟弟的小七报仇!

“老王!”

一声低喝在身后响起,老王的脚步一顿,转过头。

吴兴缓缓地从小七的尸体旁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还沾着小七的血,他的眼神冰冷得可怕,再也看不到半点曾经那个老实农夫的影子。

在这一刻,他终于完完全全,有了一个在乱世中杀伐决断的军官的样子。

“站住。”

吴兴一字一顿地说道。

“头儿!他们杀了小七!”

老王双目赤红,指着那几个俘虏咆哮道,“我要他们偿命!”

“我说,站住!”

吴兴冷冷喝道,“军令!降者不杀!这是军中铁律!咱们是襄阳军!不是以前那群只知道杀人放火的流寇!

“小七已经死了,我不能再看着你因为触犯军法去送死!”

老王沉默着,死死握着刀柄。

周围的大家都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个年轻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

“当啷。”

老王将刀狠狠地扔在了地上,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嘶吼着。

吴兴闭上眼睛,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强行压了下去。

“陈武,留下两个人,把小七的遗体看好,把俘虏捆了交给后方的军法处。”

“剩下的人,抄家伙,跟我走。”

“杀进县衙!”

......

当吴兴带着满身煞气和鲜血,一脚踹开樊城县衙后宅那扇门的时候。

他看到的,是一幅很是滑稽,却又透着股毛骨悚然味道的凄凉画面。

在这座本该象征着朝廷威严的县衙后宅里。

一个穿着大乾七品县令绿色官服的男人,正踩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

他披头散发,正努力将自己的脖子,往房梁上垂下来的那根白绫绳套里塞。

而在一旁的地上,一个穿着罗裙的妇人,抱着男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老爷!老爷你不能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啊!老爷你快下来啊!”

旁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也吓得哇哇大哭。

正是那位熬了七年才当上官,被朝廷派来送死的樊城知县,陈仿。

吴兴提着滴血的刀,站在门槛外,和那个正准备踢开椅子的陈仿。

就这么,隔着那根上吊的绳子,对上了视线。

陈仿的脖子刚套进绳圈里,还没来得及用力,就看到了破门而入的这群凶神恶煞。

“哈...哈哈哈!”

陈仿突然在太师椅上癫狂地大笑起来,指着吴兴等人。

“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

“老天爷啊!你看看这就是大乾的官!”

他从椅子上蹦了下来,扯断了那根白绫,挂在脖子上没去摘,就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到吴兴面前。

“来!杀我啊!反贼!逆贼!快砍了我的头去领赏!”

“我陈仿,生是大乾的官,死是大乾的鬼!休想让我屈膝投降!”

他一边喊着那些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忠义之词,一边将脖子拼命地往吴兴的刀刃上凑。

吴兴看着这个已经完全陷入魔怔、口不择言的疯癫文官。

又看了看一旁跪在地上,不停地向他们磕头,祈求放过她们的可怜妇人。

那股因为小七之死而积攒的满腔怒火和杀意,在这个可悲的疯子面前,突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了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朝廷的官?

这就是那些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

真是...可怜又可笑。

“绑了。”

吴兴厌恶地将刀收回刀鞘,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几个弟兄上前,三下五除二将还在胡言乱语的陈仿捆了个结实,像扛猪一样扛了起来。

“走,押去见将军!”

......

距离开战仅仅只过去了两个时辰,樊城内的厮杀声,就已经渐渐平息。

城防的控制,街道的肃清,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襄阳大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完成。

江面上,一艘巨大的楼船在火把照耀下,平稳靠岸。

顾怀。

这位掌控着整个荆襄命运,在今日悍然下令开战的年轻荆州牧,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下了跳板。

他今日再度披上了一身冰冷深邃的玄色铁甲,同样并未着兜鍪,一头黑发只是简单束起,发丝在江风中飞舞,配上那张清俊冷厉的面庞,比起平日的温润威严,倒是多了些让人不敢直视的肃杀英气。

然后转为骑马,快速奔行,随着他踏入了北岸的樊城,也意味着,这场战争的指挥中枢,正式跨江落地!

没错,这场对南阳全面战争的主帅,正如之前在荆南推演的那般,不是陆沉,而是他!

“大帅!”

等候在此的各营将领,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

顾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那破碎的城墙缺口,走入已经布满火把、戒备森严的县衙大堂。

坐上主位,顾怀一只手按在桌案上,安静地听着旁边负责战况汇总的从事,汇报樊城一战的战果。

“禀大帅,樊城守军一千人,死伤三百,余者皆降。”

“我军伤亡不足百人,已完全控制樊城四门及武库粮仓,只是...斩获颇少,并无太多粮草军械等物。”

没有斩获倒是寻常,当初樊城都快被搬空了,后来朝廷也没拨付什么东西,最重要的,还是没费多大代价,只是一场兵不血刃的奇袭,便稳稳拿下了樊城。

这一切,早就在战前推演之中,所以顾怀眼中并无什么波澜。

“传令。”

“大军不在樊城做任何停滞!不需要恢复城防,更不需要在此大量屯兵!”

顾怀冷冷下令:“将樊城,定为纯粹的北岸转运大营!拆除所有阻碍交通的建筑,拓宽码头!让后方的军粮、军械、以及预备兵员,能够依托汉水的水运能力,源源不断地在此卸载!”

“随后,沿陆路北上,去支撑前线部队在南阳腹地的长驱直入!”

立刻有亲卫领命而去,顾怀这才回首,随口问了一句:“樊城的朝廷官员何在?”

下方的一名将领立刻出列抱拳:“禀大帅,最先攻破县衙、生擒那朝廷县令的,是前军第七营第二队的一什,人已经押在门外候着了。”

“让他们进来。”

很快,吴兴等几个身上还带着血迹的士卒,押着被五花大绑、依然还在胡言乱语的陈仿,走进了大堂。

“跪下!”

老王一脚踹在陈仿的膝盖弯上,将他踹得跪在地上。

吴兴等人则是依照军规,单膝跪地行礼:“卑职前军第七营第二队什长吴兴,参见大帅!”

然而。

高坐在主位上的顾怀,却没有先去看那个跪在地上的落魄文官。

他的目光,越过陈仿,落在了吴兴等人的身上。

或者说,是落在了他们那虽然极力克制,却依然通红的眼睛上。

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自己麾下士卒的这种眼神。

一什十一人,顾怀如今掌兵经验也颇丰了,自然知道这些基本的东西,只是视线一扫这一什的人数,眉头便微微皱起,内心暗叹了一声。

慈不掌兵。

这个道理他懂,他也自认为既然已经走到了现在,他必然要抛却那些太过圣母的情绪,去将人命化作纸面上的数字。

但当这些活生生的人,这些为了他的意志去拼命、去流血的底层士卒真正站在面前时。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彻底的无情。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停在吴兴的面前,轻声问道:“可是...有同袍折损了?”

吴兴浑身一震。

他不敢抬头去直视这个穿着玄甲的年轻人。

作为基层的什长,他根本不知道上面坐着的是哪个将军,因为为了保密,这次出征,主帅的名号并没有通报全军,他们根本不知道,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荆州牧,在亲自指挥这场南阳之战!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等刚刚攻下一座城池、满堂高级将领都在商议军国大事的紧要关头。

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帅,居然会去过问他们这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卒的情况。

一时间,激动、悲伤、委屈...以及那种被上位者重视的复杂情绪,交织在吴兴的胸口。

这个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汉子,不由得哽咽起来了。

“回...回大帅...”吴兴的声音发颤,“卑职什里,有个探路的兄弟被冷箭射死了,有个弟兄攻打县衙的时候被敌军埋伏中了一刀,还有个叫小七的弟兄...为了替卑职挡箭...没能挺过来。”

大堂内,安静了下来。

所有将领都沉默地看着这几个悲伤的士卒。

顾怀也沉默了许久。

“都起来吧。”顾怀轻声唤道。

吴兴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依然不敢抬头。

下一刻。

他感觉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握住了他那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掌。

吴兴愕然抬起头,迎上了顾怀那双温和坚定的眼眸。

“节哀。”

顾怀看着他,语气郑重:“战后,记得把他的名字,报给从事。”

“他的抚恤,府衙会一分不少地送到他家眷手里。襄阳城外,这一战过后,会有一个英烈祠,里面会有他的牌位。”

“他替你挡了箭,他是为了咱们荆襄而死的,他是好样的。”

“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带着他的那份,那才算对得起他。”

感受着那手掌传来的温度,听着这番话。

吴兴彻底怔住了。

同一什的老王、陈武等人,也都惊住了。

他们何曾想过,一个能号令数万大军的大帅,会如此平易近人地,握着一个大头兵的手,去宽慰他们失去兄弟的痛苦?

“大帅...”

吴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反手握住顾怀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卑职明白!卑职一定好好活着!替小七那份一起活着!”

顾怀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内的所有将领,声音陡然提高:“我们为什么要在太平的时候,再次发动战争?”

“就是因为,天下未定,虎狼环伺!”

“要想不再让将士多流血,要想让更多的人能够活下来,回到襄阳去安居乐业,娶妻生子,要想让荆襄的百姓永远不被门阀世家奴役!”

“我们就只能用刀剑,杀出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出来!”

“这就是我们站在这里的理由!”

“愿为大帅效死!”

大堂内,众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高声怒吼。

顾怀压了压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让吴兴等人先退下休息。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一直被扔在地上的陈仿身上。

陈仿此时已经彻底魔怔了,他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七年了...整整七年啊...”

“我爹死了,我卖了田宅,借了高利贷...我就想当个官,我有什么错?”

“逆贼...你们都是逆贼...我大乾的兵马,早晚要将你们千刀万剐...”

顾怀皱了皱眉。

他原本还想问问关于南阳腹地近日来兵力调动的一些情况,或者看看能不能利用这个县令做点文章。

但看着陈仿这副模样,他问了几句,陈仿都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只顾着前言不搭后语。

顾怀只能无奈摆手。

“罢了,带下去吧,让军医看看,若是疯了,就关起来好生照看,别让他死了。”

兵卒将陈仿拖了下去。

闲杂人等退去。

大堂内,只剩下了荆襄的高级将领。

气氛,立刻变得凛然肃杀起来。

顾怀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走到那张挂起的南阳军事地图前,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众将屏息凝神,站得笔直,甲胄泛着寒芒,等待着他的军令。

“诸位!”

顾怀思索片刻,断然开口:“开拔之前,本帅先给你们交个底,确保北伐南阳之际,你们都能心无旁骛,确信身后万无一失。”

“东线江夏方向,刘水生已带着最新整编的水军,在长江航道构建水上防线,足以彻底封锁江面!且江夏的陆地兵力已经完成调动,对江东方向严防死守,绝不给他们半点可乘之机!”

“西线上庸方向!”

“陈平率领整编完成的无当蛮军,已进驻上庸的边城!那些蛮军最擅长山地丛林作战,无论有谁来犯,都决然无惧!”

顾怀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所以说,大军已无后顾之忧,眼下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给本帅,彻底打穿南阳!”

“今日战起,樊城陷落,南阳腹地那边很快便会得到消息。他们必然会向长安朝廷飞报紧急军情!”

“这军情,要从南阳经内乡,出武关,沿武关道,也就是那条崎岖的商於古道,翻越秦岭,才能抵达关中长安。”

“哪怕是使用最高级别的军情驿使,日夜兼程,日行三百至五百里,单程的信息传递,最快最快,也需要整整五天的时间!”

“而这,还仅仅只是消息送达!”

顾怀冷笑一声,满是对大乾朝廷那种臃肿效率的不屑:“等那帮高居庙堂的诸公收到军情后,他们还需要召集朝议,需要权衡各方势力的利弊,需要吵个不可开交来任命统帅,更需要漫长的时间去调拨粮草、集结兵马!”

“就算他们这次效率奇高,很快决定出兵。但如今中原大乱,江南自顾不暇,他们在这两地根本无兵可用!只能由关中派出兵马,出函谷关或者武关南下驰援!”

“步骑混合的大军,要在这种复杂地形下行军,日行不过数十里!发兵至南阳,最快最快,也需要二十天至一个月的时间!”

顾怀顿了顿,决然道:

“也就是说,从今日渡江作战开始,到朝廷的大军真正兵临南阳,襄阳大军,有最少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这!也正是本帅敢于发动这场全面战争的底气所在!”

图穷匕见!

顾怀将战略意图和底牌全部翻开,接下来,便是那雷霆万钧的军令!

“传令!!!”

众将凛然,齐齐上前一步。

“命杨震!为中路军主将!”

“提一万五千精锐步卒,沿白河河谷逆流而上,途径新野,直指南阳核心宛城!”

“本帅要你像一把尖刀,正面迎击、碾碎南阳残存的所有兵力,不管前面挡着的是城池还是军队,一路给本帅平推过去!”

“末将遵命!”

杨震凛然上前,接下军令。

“命张虎!为左路军主将!”

“提五千兵马,沿南阳盆地西部平原快速推进,向穰县方向大范围机动!”

“你的任务,是切断南阳守军向西逃窜、进入武关道的退路!同时,若是关中派出前锋援兵,你必须给本帅钉死在那里,保护中路主军的左翼安全,稳固南襄隘道西侧!”

“末将遵命!”

汉水一战中,身先士卒,决死而战,大放光彩的悍将张虎沉声应诺。

“再命,楼英!”

银甲女将出列行礼,声音清脆冷冽:“末将在!”

“你提水师五千,战船三百艘,沿唐河水系,向北进行大迂回穿插!”

“直逼南阳东北部,形成右翼的深远包抄之势!彻底切断敌军向东部桐柏山脉退缩的通道!”

“你要与中路军的杨震,形成钳形攻势,将南阳之敌,合围聚歼!”

“末将遵命!”

楼英身姿飒爽,抱拳接令。

三路大军,数万兵马的调动,宛如大网,朝着南阳盆地,当空罩了下去。

顾怀冷冷一扫在场的众人,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在地图上最北方那处名为“方城”的咽喉要塞上,重重一点!

“一个月!”

顾怀冷喝道:“本帅亲率中军为你等押后,只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必定要打穿南阳!全线推进!”

“将战线,给本帅推到方城去!关上荆襄大门!”

“有延误军机、畏战不前者,定斩不饶!”

“听清楚没有?!”

大堂内。

所有将领纷纷单膝跪地,行礼领命。

甲胄铿锵之声,金戈铁马,连成一片。

只听众人齐齐沉声怒喝,杀气冲霄:

“是!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