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新官第一把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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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的春天,说起来是春天,其实跟冬天也没什么两样。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地上的冻土还没化透,踩上去硬邦邦的。镇虏卫的仓库门口那块地,每天早上都结着一层白霜,太阳出来了才能化掉那么一小会儿。就在这么一个冷得让人不想出门的早晨,仓库门口跪了一个人。

这个人跪得直挺挺的,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他叫李虎,是马奎的心腹亲兵队长。跟着马奎干了六年,整个镇虏卫的人都知道他是马奎的人,马奎到哪儿他都跟着,马奎说往东他绝不往西。马奎跑了之后,按说他也该跑——要么跟着马奎一起跑,要么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了再出来。可他偏不。他选了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大清早就跪在了仓库门口。

辽东春天的早晨,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地上的白霜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碎了一把碎玻璃。李虎跪在那片冻硬的地面上,膝盖下面的寒气顺着骨头往上钻,那种冷不是表面的冷,是往骨头缝里渗的冷。他的肩头被露水打湿了一大片,灰布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白,干裂的口子渗着细细的血丝。

他腰间的解刀解了下来,放在身边的地上。刀刃朝着自己这边——这个动作,在行家眼里一看就懂。刀刃朝自己,表示我没有敌意,表示你随时可以拿这把刀把我宰了。这是投降的姿势,是把自己脖子伸到你刀下面的姿势。

这个动作,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得有勇气,还得有脑子。跪着把刀放在地上,比站着拔刀需要更大的勇气。

林昭打开仓库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天刚蒙蒙亮,光线还不太足,但足够看清门口跪着一个人。林昭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低头看着李虎。他没有马上说话,就那么站着,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很长。长到李虎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在这几秒钟里,李虎的心理翻了好几个跟头:林昭会不会直接让人把他拖下去打一顿?会不会先把他人押起来再慢慢审?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不太乐观。

林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马奎跑了你来跪我,是想将功赎罪,还是想在我这边混个位置?"

这话问得直接,一点弯子都没绕。林昭不喜欢绕弯子,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一个人大清早跪在你门口,肯定是有话要说,你跟他客套半天反而浪费时间,不如直接问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处理。

李虎低着头,没有抬起来看林昭。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一夜没睡,喉咙干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林大人,马奎走了,我留下了。我不求您信我,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可能是口水,也可能是堵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然后他接着说:"我知道马奎做的那些事,我也参与了。我不是什么好人,这点我认。但我不想跑了——跑了这辈子就是个逃兵。跑到哪儿都抬不起头,跑到哪儿都得躲着过日子,一辈子见不得光。我不想那样活着。"

他又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能让她跟着我背一辈子骂名。"

这句话说出来,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有掉泪。他忍住了。

林昭没有马上回答他。他蹲了下来,蹲在门槛上,跟李虎平视。这个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李虎知道这不是随意——林昭是故意的。蹲下来,意味着他不是居高临下地在审犯人,而是两个人面对面地在谈事。这个姿态给了李虎一个信号:你在跟我说话,不是在接受审判。

这一点,李虎心里很清楚。他见过太多当官的了,有的喜欢站着说话,显得自己高高在上;有的喜欢坐着说话,让你跪着回话,显得自己威严。但林昭用的是另一种方式——蹲下来,平视。这种方式不常见,但用对了地方,效果比站着说话好十倍。

林昭问了一句:"马奎临走前,跟你交代了什么?"

李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说太少了林昭不会满意,说太多了又怕把自己也搭进去。最后他选了中间那条路——说关键的,但不说全部的。

他说:"他说——镇虏卫里还有他的人。藏得很深。如果他能回来,那些人还有用。如果他回不来,那些人就当没存在过。"

"没存在过"这四个字,马奎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李虎记得很清楚,因为马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马奎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冷——对自己冷,对别人更冷。

林昭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告诉你那几个人是谁?"

"没有。"李虎摇了摇头,"马奎那个人,您可能还不了解。他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话不是糊弄,他是真这么想的。就算是我跟了他六年,他该不说的还是不说。他就是那种人——嘴紧得跟缝了针似的。"

李虎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马奎有个习惯——他信任的人,他会经常提。他不信任的人,他连名字都不会在别人面前提。我跟他六年,他信任谁不信任谁,我多少能看出来。"

"说说看。"

李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他说之前先铺垫了一句:"那些人,不拿马奎的饷,但从马奎手里拿别的好处——情报、庇护、升迁的便利。平时不露面,不跟马奎来往,在卫所里就是普普通通的人,谁也不会多注意他们。但一到关键时候,他们就会出来办事。"

然后他说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账房书吏王全。

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账做得四平八稳,从不掺和任何纷争。在马奎手下干了两年多,没出过一次错,也没跟任何人红过一次脸。林昭回忆了一下,这个人确实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低到你不刻意去想,在脑子里都想不起来他的长相。他就是那种站在你面前,你也不太注意得到的人。

第二个,仓管刘大柱。

在马奎手下管了四年仓库。这人有个特点——他老婆是马奎老婆的远房表亲,算是沾亲带故。平时靠着这层关系在卫所里混得不错,但没犯过什么大错,也没显出什么大本事,就是那种谁都不得罪的滑头。见谁都是一脸笑,见了上级更是笑成一朵花。

第三个,两个百户。赵勇和孙德胜。

这两个人都是一手被马奎提拔上来的。赵勇打仗不行,但会来事,逢年过节往马奎家里送的东西比别人多一倍。什么人参鹿茸、貂皮绸缎,只要是值钱的东西,赵勇都能搞到。孙德胜正好相反,不爱说话不爱应酬,每次出任务都按时完成,从不拖拖拉拉。表面上看,孙德胜这个人挺靠谱的,做事稳当,不惹事。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一个不爱跟人来往的人,凭什么单独被马奎提拔?马奎不是那种看能力提拔人的上司,他提拔人只有一个标准——这个人对他有没有用。孙德胜既然被马奎单独提拔了,那他一定帮马奎做过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李虎说完这四个人的名字,放下笔,退后一步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恭敬,没有多说别的话。该说的他说了,不该说的他一个字也没多说。在军营里混了这么多年,他懂得一个道理——话多的人死得快。

林昭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地上爬,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李虎写这些名字的时候,手肯定是抖的。一个人在写可能会让自己掉脑袋的内容时,手不抖才怪。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对李虎说:"你能来告诉我这些,说明你比马奎聪明。"

这句话让李虎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没等他那口气松完,林昭的语气一转,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但你跟我说的话,我会去核实。如果有一句是假的——你比马奎跑得还快也没用。"

李虎点了点头,没有辩解。他当然知道这是规矩。投诚的人说的话,必须经过验证才能信。换了他坐在林昭的位置上,他也会这么做。随便什么人来投诚都信,那不是大度,是傻。

"另外,"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蹲皱的裤子,"你参与了马奎的那些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再决定怎么处理你。有功就赏,有过就罚,这是规矩,不会因为你来找我说了实话就一笔勾销。"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我不跟你翻旧账,但你也别指望我把旧账一笔勾销。你的账还挂在那儿,能不能消掉,看你以后怎么做。

李虎退了出去。他走的时候走路还有点瘸——跪太久了,膝盖冻僵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咬着一口牙,一步一步走远了。从背影看,他的腰挺得很直,没有那种垂头丧气的样子。这个人骨子里还是硬气的——他选择来投诚,不是因为他怂,而是因为他想通了。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春风吹过来,把他肩头的露水吹干了一小片。他转身回到仓库里,从里屋拿出纸笔,把那四个名字抄了一份,然后把李虎写的那张纸条烧了。灰烬落在地上,他打了一瓢水冲干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做完了这件事之后,他没有马上干别的。他坐在桌前,闭着眼睛,把那四个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全,瘦高个,四十出头,下巴上有一颗痣,说话声音不大,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刘大柱,矮胖,四十不到,笑起来一脸褶子,像个弥勒佛,但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不太笑。赵勇,三十五左右,国字脸,走路的步子很大,嗓门也大,在哪儿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孙德胜,三十七八,瘦长脸,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神有点冷。

他把这些人的样貌和特征在脑子里反复确认了几遍,确保自己不会认错。干这一行,认错一个人就可能满盘皆输。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名册,把这四个人现在的职务看了一下。王全在账房,直接管着卫所的全部收支账目,每一笔银子、每一斗粮食的进出都要经过他的手。刘大柱管仓库,所有物资的入库出库、损耗报备、库存盘点,都归他管。赵勇是第三百户所的百户,管着日常巡逻,整个卫所外围的安全都在他手上。孙德胜是第五百户所的百户,管的是军需押运,所有物资从上级领回来、往下分发,都要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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