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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人!”
林默没有抬头,手里的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墨。
陈珪压低声音,连呼吸都透着急促,“都察院的人来了!冲着咱们户部来了!”
“前几日锦衣卫不是刚把账册送回来查无实据么?”林默语气平稳,“这次又是谁?”
“是茹瑺!”
陈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新任右副都御史,茹瑺!这可是如今皇上面前最当红的活阎王!
皇上把清查李善长案余党的重任全交给他了。
这人查案雷厉风行,六亲不认,刚才已经在礼部拿了两个员外郎,现在带着十几个御史,直奔咱们清吏司来了!”
听到茹瑺这个名字,林默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人。
历史上的茹瑺,在洪武晚期可谓是平步青云。
老朱晚年大杀功臣,最喜欢用这种铁面无私、办事干练且没有盘根错节背景的文臣来当清洗的刀刃。
陈珪还在原地急得直转圈:
“林大人,这茹御史可是带着皇上的尚方宝剑来的,若是让他挑出咱们户部账目上的一点错漏,非把咱们牵连成逆党不可啊!”
“慌什么。”林默将毛笔搁在笔架上,
“大明律定得清清楚楚,御史查案,户部配合便是。打开正门,请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值房外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茹瑺,奉旨查案!”
一个清朗却透着严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一名穿着正三品官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文官,大步流星地跨入值房。
他的身后跟着四名手捧卷宗的监察御史。
茹瑺的目光在屋内一扫,最后定格在坐在太师椅上的林默身上。
“林大人,叨扰了。”茹瑺拱了拱手,这番见礼做得硬邦邦的,毫无客套之意。
“本官奉圣命彻查逆贼李善长一党,户部乃天下钱粮总汇,李贼及其党羽历年来的田产、租税、赏赐往来,皆需一一核对。
还请林大人行个方便,将洪武元年至今的所有相关账册底稿,悉数交出。”
茹瑺身姿挺拔,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深知户部水深。
这些年来,勋贵们在地方上兼并土地、逃避赋税,没有户部官员的暗中通融和掩护,根本办不到。
锦衣卫前几天没查出来,那是锦衣卫不懂账目的弯弯绕绕。
他茹瑺亲自带人来查,定要将户部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陈珪缩在角落里,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林默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官袍,走到书案前,回了一礼。
“茹大人奉旨办差,本官自当全力配合。”
林默没有丝毫推脱,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那把泛着黄铜光泽的钥匙,走到那尊巨大的铁柜前。
“咔哒、咔哒、咔哒。”
三道重锁依次解开。
林默拉开沉重的铁门,从最底层抱出三个厚重的樟木箱子,放在长条桌案上。
“茹大人,这是您要的账册。”
林默打开箱盖,“从洪武四年下官入职户部开始,所有涉及李善长、吉安侯、延安侯等一干涉案侯爵的钱粮、田产、修缮、恩赏往来,下官皆单独造册立档。
原卷与驳回签呈俱在,请大人查验。”
茹瑺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户部会百般推诿,或者拿出一堆残缺不全的糊涂账来应付了事,没想到这位暂署尚书印的林侍郎,竟然连单独的卷宗都提前准备好了。
“林大人倒是心思缜密。”
茹瑺冷哼一声,眼中却透着审视,“本官倒要看看,这账面到底有多干净。”
他一挥手,身后的四名御史立刻上前,分别拿起账册,开始在算盘上飞快地核查。
茹瑺自己也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洪武十八年濠州李府田租清册》,仔细翻阅起来。
起初,茹瑺的眼神中还带着挑剔与怀疑。
但翻过几页后,他翻书的手指明显慢了下来,眉头也越锁越紧。
这账册的记录方式,完全颠覆了他对户部往日冗长繁杂账目的认知。
没有大段的废话,所有进出项被清晰地划分为网格,应收、实收、差额一目了然。
更让他震撼的,是那些用朱砂笔写在空白处的批注。
“洪武十五年,平凉侯费聚请免江南水田三千亩租赋,称系荒地。
实查此地亩产甚丰,妄图欺上瞒下。
驳回,责令足额纳税。”
“洪武二十年,韩国公府欲从太仓平调上等楠木百根修缮祖祠。
太仓乃国之重资,无圣旨不可轻动。
驳回,请持圣旨提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