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历史的重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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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兄。”

林默拿着那本浙江司的账册,走到陈珪的书案旁,压低声音问道,“这几本账册有些蹊跷。为何上面盖着布政使司的大印,数字却是空白的?”

陈珪正忙着核对名录,闻言头也没抬,随口答道:

“空印文书啊,你来户部也两年多了,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空印文书?”林默一愣。

“对啊。”

陈珪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耐心地给这个“木头”解释,

“咱们大明朝幅员辽阔。

那些地方官从浙江、广东大老远地把粮食和账本押解进京,路上少说也要走上一两个月。

这一路上,粮食有鼠耗,有水脚,有漂没。

等到了京城户部一核算,那实际入库的数字,肯定跟他们当初在地方上造册时的数字对不上。”

陈珪敲了敲桌面,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如果对不上,按照户部的规矩,那账本就得打回重做。

你想想,那地方官难道还要再花两个月时间跑回广东,重新盖个印,然后再花两个月跑回京城?

那这一年啥也别干了,全在路上跑了!”

林默听着这个解释,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了狂涛。

“所以,为了方便,他们就在地方上提前盖好一叠空白的印章文书带在身上?”

林默的声音有些发干。

“聪明!”

陈珪打了个响指,“等到了户部,跟咱们清吏司的官员核算好了实际数字,直接往那空印文书上一填,交接存档,这不就省事多了吗?

大家行个方便,从元朝的时候就是这个老规矩了。”

林默死死地盯着手里的账册。

“这……合规矩吗?”林默问道。

陈珪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上到布政使,下到知县,全天下的人都没人例外。你说合不合规矩?”

“下官问的是,合《大明律》的规矩吗?”林默执拗地追问。

陈珪被噎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不合。但大家都这么干。”

“那为什么还这么干?”

“因为方便啊!林谨之,你是不是脑子转不过弯来!”

“方便就能违法?”

陈珪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林默那张严肃得近乎刻板的脸,叹了口气。

“皇上知道这事吗?”林默抛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陈珪挠了挠头,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

“应该……知道吧?毕竟都这么多年了。再说这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检校能不往上报?

皇上没说不允许,也没说允许。就是……觉得大家办事不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骇人的冷笑。

老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个把皇权看得比命还重、把规矩定得比铁还硬的朱元璋,会允许底下的官员拿着盖了官印的空白文书,在京城里私相授受、随意填报国家钱粮?

他连半只眼都不会睁!

老朱现在没有发作,只是因为天下初定,户部的账目千头万绪,他还没有腾出手来彻底整顿。

这根本不是什么默认的规矩,这是老朱养在鱼池里的一颗超级水雷!

等时机一到,这颗水雷引爆,就是震惊天下、杀得人头滚滚的“空印案”!

按照历史的记载,虽然空印案全面爆发是在洪武九年,但这种“空印”的陋习,现在就已经在疯狂地挑战老朱的底线了。

林默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

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大明律·户律》。

翻到关于官府文书勘合的那一页。

他拿着那本律书,再次走到陈珪面前,指着上面的条款,一字一顿地念道:

“凡官文书,必须数目完备、事由详尽,方可盖印。若有预盖空印者,杖八十,经手官员同罪!”

林默盯着陈珪。

“陈兄,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杖八十。”

陈珪被林默这种较真的态度搞得有些恼火。

“林兄!这律法是摆设!是开国的时候定的死规矩!

现在全户部、全天下都没人当真的!你在这较什么劲!”

“我当真。”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坚决,却像是一块砸在铁板上的生铁。

他不再理会陈珪错愕的目光。

转身回到那个紧挨着茅厕的角落。

林默看着桌面上那堆叠得像小山一样、全都是盖着空白印章的各省秋粮账册。

在别人眼里,这是方便办事的官场惯例。

但在林默眼里,这是一堆随时会把户部夷为平地的定时炸弹。

一旦他拿起那方正八品照磨的印章,盖在这些填补了数字的空印文书上。

等到洪武九年空印案爆发时,他这个负责核对账目、盖印放行的照磨,就是同谋!就是欺君罔上的铁证!

“绝对不行。”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支秃底的毛笔,蘸饱了浓墨。

翻开第一本浙江司的空印文书。

他没有在上面签字,也没有去补填那些核算好的数字。

而是在空白处,用极度工整的楷书,写下了一行批注: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第三十七条。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盖上私章,放到一边。

翻开第二本,照抄一遍,盖章,扔到一边。

林默的手腕稳如磐石。

他知道,自己今天写下的这些批注,将会在整个户部大院里掀起一场怎样的轩然大波。

那些从全国各地辛辛苦苦赶到京城、急着交差回家过年的地方官。

那些为了做平账目、拿了回扣的户部主事。

他们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但他没有退路。

得罪全天下的官员,顶多是被排挤、被穿小鞋。

但得罪了坐在奉天殿里的那个男人,下场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