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步之内必有死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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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惨淡。

林默正蹲在院子正中央,手里捏着一块沾了细沙和青盐的粗布,哼哧哼哧地擦拭着一口半人高的青铜祭鼎。

这活儿又脏又累,稍不留神就会把手磨破,衙门里的杂役平时都躲着走。

但林默干得津津有味。

擦铜鼎是个体力活,不用动脑子,更不用跟人搭话。

对于致力于打造“透明木头人”人设的他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差事。

就在他把铜鼎的一只脚擦得锃光瓦亮,准备换个方向继续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林默不用抬头,光闻那股略带发酸的劣质熏香,就知道是谁来了。

“林兄,忙着呢?”

王景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一掀袍角,在林默旁边蹲了下来。

林默连眼皮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王景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做贼似的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

“林兄,你看看这个。”

王景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将那卷纸往林默眼前凑了凑。

林默余光瞥见那纸张最上方写着几个大字:

《论田赋改制疏》

这几个字落在他眼里,比催命的阎王帖还要刺眼。

林默一把推开铜鼎,猛地向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将沾满黑泥和铜绿的双手举在胸前,做出一副生怕弄脏了那份大作的模样。

“王大人,您这是作甚?”

林默满脸惶恐,“这等贵重之物,下官手脏,可不敢碰。”

“你先别管脏不脏。”

王景急切地抖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你帮我看看这开篇破题写得如何。

我昨夜冥思苦想,借了王安石青苗法的几分路数,又融了些后世……咳,融了些我的独到见解。

你品品这句‘天下之弊,在于田不均’,如何?”

林默看着那张几乎快贴到自己鼻子上的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

林默眨了眨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清澈见底的愚蠢。

“王大人。”

林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诚恳无比,

“下官……不识字啊。”

王景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不识字?”

王景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你堂堂一个凭‘经明行修’荐举入仕的赞礼郎,你跟我说你不识几个字?你骗鬼呢!”

林默丝毫不慌,甚至还配合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丝羞赧的憨笑。

“下官真的不识几个字。

当年在乡下,就是死记硬背了几篇祭文,凑巧被县太爷听去了,觉得下官嗓门大、记性好,这才举荐上来的。

平日里在库房,也就是对着册子上的图形画瓢,哪里懂得这等经世济民的大文章。”

完美的逻辑闭环。

王景盯着林默的脸看了足足十个呼吸,硬是没看出一丁点破绽。

“烂泥扶不上墙!”

王景气得一把将奏疏塞回袖子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我本有心提携你,奈何你是个睁眼瞎!你就在这擦一辈子的铜鼎吧!”

说完,王景拂袖而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林默看着他昂首阔步的背影,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粗布。

这人身上已经有死人味了。

林默没有继续擦鼎,而是端起铜盆,快步走回甲字库。

关门,落闩,动作一气呵成。

他走到角落的废纸堆旁,从最底下摸出那张写着《洪武苟命铁律》的草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提起那支快要秃毛的毛笔,林默在第五条的下方,重重地写下了第六条。

“六、远离王景,物理距离必须保持十步以上。如遇同处一室,必须屏住呼吸,防止被蠢气传染。”

写完,他看着纸上的墨迹,心中生出一丝荒谬感。

穿越到大明朝,最大的危机不是皇帝的屠刀,而是同行的作死。

把纸条重新叠好贴身藏妥,林默提着一壶新烧开的热水,端着茶盘,朝着钱寺丞的值房走去。

透明人也要有眼力见,按时添茶倒水是每日的必修课。

走到钱寺丞的值房外,门半掩着。

林默刚要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的谈话声却让他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大人,您听说了吗?”

是一个六品主事的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个王景,今日又没来点卯。”

“又去通政使司丢人现眼了?”

钱寺丞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阴冷。

“要是通政使司倒好了,通政使司的门房现在看到他直接就乱棍打出去。”

主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惊悚,

“他昨晚去找了他那个在户部当主事的远房表叔。”

屋内停顿了一下。

钱寺丞倒吸了一口凉气:“户部?他去招惹户部的人作甚?

皇上现在盯户部盯得眼睛都红了!”

“谁说不是呢!”

主事连忙附和,

“听说他通过他那个表叔,把一份什么《论田赋改制疏》,直接递给了都察院的一位御史!想要御史明日早朝时代为上奏!”

林默站在门外,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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