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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站在矮案前三步处,手里的帛条已经递了上去。
嬴政把帛条压在掌下,没有急着看,目光先落在李斯脸上。
“城南三处坊市,周章的人今夜子时动,这个消息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李斯微微躬身,声音压的很低。
“半个时辰前,臣安排在永乐坊的眼线亲眼看见粮车底下的甲胄被搬了出来,人数在清点,臣第一时间就过来了。”
嬴政的手指在帛条上划了一下。
“三百人,分三处,每处一百,甲胄兵器匿于粮车之下。”
他把帛条上的字念了一遍,语速不快,尾音带着气虚的沙哑。
李斯跟了嬴政二十年,早就习惯了在帝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里捕捉信息。但今夜他站在这间昏暗的寝殿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后背游走。
嬴政坐在那里,身形还是蜷缩的,声音还是虚弱的,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李斯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他的后颈发紧。
“李斯。”
嬴政开口了,手掌从帛条上移开,搁在膝盖上。
“你去办三件事。”
李斯的膝盖弯了半分,做出听令的姿势。
“第一件,你手里存着的那些证据,赵高矫诏用的帛,韩谈的印泥坯,吕通写给周章的密函,全部今夜封进一口漆箱里。漆封加盖你的私印,放在丞相值房暗格的第二层。”
李斯的喉结动了一下,应了一声。
“第二件,你从廷尉府的属吏里挑一个靠的住的,把赵高这些年经营的七个关键节点和外围人手的名册抄一份。今夜之前抄完,抄完之后和证据放在一起,全部封在暗格第二层里。”
嬴政停了一息。
“朕会安排人去取。”
李斯的膝盖又弯了半分。
“第三件。”
嬴政的声音到这里忽然轻了,轻到李斯不得不往前凑了半步才听清楚。
“你回去之后不要做任何异常举动,赵高的人还在盯着你的账,你进出的时辰他们都有记录。”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今夜子时之前,你就在丞相值房里坐着,哪都不要去。”
李斯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臣明白了。”
嬴政的手从膝盖上抬起,往帘缝的方向挥了一下。
李斯退了两步,转身往殿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息,回头看了嬴政一眼。
殿内烛光昏黄,嬴政靠在矮案后面,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姿态和前几天一样虚弱。
但李斯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两息才迈出去,比平时多了一息。
殿门合上之后,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
嬴政等李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等殿外重新归于安静,才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撑着矮案站了起来。
他站的很快。
不是前几天那种一点一点从矮案边缘借力撑起来的动作,是脚底一蹬,膝盖一直,整个人就站住了。
稳的没有一丝晃动。
嬴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攥了攥拳,骨节发出咔嚓的脆响,力量从前臂的肌肉里涌上来,灌进每一根手指。拳头握的紧实,掌心的旧伤疤被拉扯着发白。
力气回来了。
不只是回来了,比之前更强。
他松开拳头,翻过手掌,之前砸鹿粪磨出来的水泡和新伤全部消失了,掌心的皮肤平整,纹路清晰。
他抬起手臂,前臂的肌肉在袖口里鼓着,线条分明。
他弯了弯膝盖,蹲下去又站起来,腿上没有任何酸软的感觉,膝关节的活动顺滑到了让他发愣的程度。
他走了两步,从矮案走到殿门,再从殿门走回来,每一步踩在青砖上都实实在在的。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他二十九岁那年。
亲率大军灭赵之前,在咸阳宫的校场上挥了一上午的剑。
那一年他的身体处于巅峰,一口气能把六尺长剑挥出四十七次不带喘。
嬴政站在殿中央,攥了攥拳又松开,手指灵活到了每一个关节都能独立活动的地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涌进肺腔,胸廓撑开,胸口没有任何堵塞的感觉。
他不知道是不是丹砂的毒彻底没了。但是按照祖龙手册上所说,他之前被丹砂损伤的细胞结构还没彻底复原,所以应该称不上是完全好了。
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却已经完全恢复到了壮年时期,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长青的生命能量所致。
嬴政站在殿中央看着龙榻。
沈长青的那股温热还留在胸口,和陈尧的不同,陈尧的能量来的猛烈,一股灼热从胸口烧到四肢。
沈长青的来的绵长,渗的很慢,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的往外暖,把每一寸筋膜都暖透了。
嬴政闭了一下眼。
他不知道这种感受该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这股温热从哪来。
从甘肃定西来,从一个吃树根长大的孤儿身上来,从那个教了三千个学生种地的人身上来。
嬴政睁开眼,走到暗格前蹲下来,打开铜扣,从最底层摸出帆布包和那件空袍子。
帆布包已经空了,里面只剩一点泥土的碎屑和干草的残渣,那是种薯压出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