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月十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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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侧身避开,发现那是个黑瘦的少年,赤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伤痕。鱼担里只剩几条死鱼,大概是不好卖剩下的。

他就多看了一眼。

那少年立刻瞪回来,目光冷硬得像石头:“看什么看?”

台州口音,但带一点闽语的尾巴。沈知行的脑中闪过一个词——

“渔户”。

在嘉靖朝,渔户是最低贱的户籍之一,比军户还苦。官府的渔税、里长的盘剥、海盗的劫掠……活在最底层的人。

他多看了那几条死鱼,忽然问:“你的鱼,怎么卖?”

少年愣了一瞬,随即警惕地说:“一文钱两条。”

沈知行数了数,一共六条死鱼,已经不太新鲜了。他犹豫了一下,说:“一文钱三条,我全要了。再加一文钱,你帮我剖洗干净。”

少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六条卖不出去的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两文钱成交。

沈知行拿着处理好的鱼回到那间破屋,用盐腌了,生火烤了两条。鱼很腥,盐不够,味道很差,但他吃得很认真。

这是他穿越后的第一顿饭。

也是他对自己立下的规矩的第一条践行——

“如果连饿都忍不了,就别谈什么改天换地。”

……

第二天一早,沈知行走出了那间破屋的门。

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告状,不是报仇,不是逆天改命。

是找一份能让他活下去的差事。

他思来想去,凭他现在的身份——罪官之子,没有功名,没有任何推荐——唯一可能接纳他的地方,是府衙的“书吏房”。书吏是贱籍,有身份的人不屑去做,但正因如此,对出身要求低。

可是他没有门路。

临海县的书吏位置,都被本地胥吏家族把持,父子相传,外人根本进不去。

除非……他有某种他们急需而找不到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嘉靖三十一年,浙江推行“均徭法”改革,各地对赋役黄册的重新编制极其头疼,因为旧有制度漏洞百出,地方胥吏稍有不慎就会算错账目,轻则被上官责骂,重则被追责下狱。

而沈知行——作为研究过明代赋役制度的研究生,手算黄册的能力,比当时任何一个书吏都强十倍。不是靠穿越者的神秘技能,而是靠他对明代财政逻辑的理解,以及后世更系统的计算方法。

他没有立刻去府衙递名帖,而是花了两天时间,用原主留下的笔墨,手写了一本《赋役核算简法》,把黄册编制中的常见错漏、核算捷径、猫儿眼识别方法,用最通俗的口语一条条写清楚。

然后,他在第三天清晨,来到台州府衙的侧门,将那本手抄的小册子递给了一个看上去还算面善的守门老卒,并附了一句话:

“烦请转交贵府户房刘典吏,就说——‘有人可以帮他把去年黄册上的那笔三千两差额找回来而不惊动上面’。”

老卒将信将疑地送进去了。

一刻钟之后,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矮胖中年人急匆匆地从侧门跑出来,满头大汗,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沈知行。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行拱手,不卑不亢:“罪官之子沈知行,无钱无势,只求一口饭吃。”

刘典吏把那本《赋役核算简法》攥在手里,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黄册的事,你真有办法?”

“有。但你得先让我进去吃碗饭。”

“……”

刘典吏看了他很久。

然后侧身,让开一条缝。

沈知行迈步走进了台州府衙的后院。阳光照在那条青石板路上,他没有回头看那间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