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暗流·惊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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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日,午时。

沈知行提前一刻钟到了关帝庙。

老道士陈道长正在大殿里上香,看到他进来,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后殿的方向。

关帝庙的后殿比前殿更破,屋顶的瓦碎了大半,地上长满了青苔。但角落里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打扫得还算干净。沈知行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袖中准备好的几份文书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等。

午时正,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沈知行站起来,看到陆文衡从后殿的侧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方脸,重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银带钩,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沈知行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是书吏,也不是一般的官员。那种沉稳的气度,不是坐在签押房里能练出来的。

陆文衡走到石桌前,看了沈知行一眼,然后侧身让了让,对身后那人说:“大人,这就是沈知行。”

大人。

沈知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整个台州府,能被陆文衡称为“大人”的,只有一个人——

知府方启明。

沈知行迅速跪下,行了大礼:“晚生沈知行,拜见知府大人。”

方启明没有让他起来。他走到石桌前,拿起桌上那份沈知行准备好的文书,翻了两页,然后放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知行。

“你就是沈存义的儿子?”他问。声音比沈知行想象的要年轻,带着一股山西口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

“你父亲生前,曾到我这里递过一张状子,”方启明说,语气听不出喜怒,“告张三省侵占军田。我没有批。”

沈知行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批?”

“晚生不敢妄测。”

“因为我没有证据。”方启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你父亲拿出来的那些东西,是事实,但不是证据。在朝廷的法度里,事实需要文书来证明。你父亲有文书吗?没有。所以他告不倒张三省,反而把自己告进了牢里。”

沈知行抬起头,看着方启明的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年纪四十出头,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大人今天肯见晚生,”沈知行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说明大人也认为张三省有问题。”

方启明没有回答。他在石凳上坐下来,示意陆文衡也坐,然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对沈知行说:“起来,坐下说话。”

沈知行站起来,在石凳上坐下。他的膝盖有些发麻,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方启明身上。

“你的信我看过了,”方启明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的那些问题,台州卫军饷不继、烽堠失守、战船朽坏,我都知道。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解决吗?”

“因为没钱。”

方启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可能是意外,可能是认可。

“不只因为没钱,”他说,“还因为没有人。台州府每年的财政收入,六成要解运京师,两成要支付官吏俸禄,剩下一成多,要应付各种临时摊派。真正能用在地方上的钱,不到半成。半成的钱,要养一个府、七个县、几十个巡检司、一个卫所——你告诉我,怎么养?”

沈知行沉默了。

方启明说的是实话。

嘉靖朝的财政制度,高度集权。地方上的财政收入,绝大部分都要上缴中央,留在地方的钱少得可怜。而中央拨给卫所的军饷,又被层层克扣,到地方时已经所剩无几。

这不是张三省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整个制度的问题。

但这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做。

“大人,”沈知行说,“晚生今天来,不是跟您谈制度的。制度是您和朝廷大人们的事,晚生一个小书吏,管不了那么宽。晚生今天来,是跟您谈一笔具体的账——三千石粮食,台州卫的兵能不能吃饱,台州沿海能不能守住,就在这三千石上。”

方启明靠在石凳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沈知行。

“三千石粮食,你想从哪里出?”

沈知行把四套方案简要说了一遍——“仓储损耗”“折色改本色”“远程支拨”“移仓换米”。

他说得很快,但很清楚。每一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操作步骤、需要的配合、可能的风险,都讲得明明白白。

陆文衡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方启明却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听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沈知行说完之后,后殿安静了。

风吹过破败的屋顶,瓦片发出细微的响动。一只鸟从梁上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方启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行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方启明开口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东西,如果传出去,够你死几次?”

沈知行没有退缩。“晚生知道。”

“你还是要说?”

“粮到了卫所,兵就能吃饱。兵吃饱了,倭寇来了就能守。守住了台州,大人就是朝廷的功臣。守不住——大人跟我,可能都没有机会讨论谁该死几次了。”

陆文衡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启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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