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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站住了。不是因为鞋,是想起了大刘。
大刘的鞋比他还破——一双解放鞋,鞋带断了好几截,系不紧了,用鞋带在脚脖子上绕一圈再系。大刘说这叫什么系鞋带,这叫捆。展旭说那你换一根鞋带。大刘说鞋带不用换,还能用。展旭说鞋带断了就算不能用。大刘说断了的鞋带接上还能用,丢了才叫不能用。后来大刘还是换了鞋带——不是买的。是把他爸工作服上的抽绳剪了一段,两边烧了烧线头,穿进鞋眼里正好。
那天下午没课,展旭去找大刘。大刘正蹲在自家楼道里给他妈的三轮车轮胎打气。打气筒是旧的,每次抬起来都漏气,打十几下才能进气一下。展旭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说我来。大刘说你手笨得跟什么似的。展旭说你管我笨不笨。两个人轮流打了半天气,轮胎终于鼓起来了。大刘他妈从门里探出头,说谢谢你啊旭,展旭说没事儿。
大刘把打气筒收进楼道拐角的铁皮柜子里,从兜里掏出两个烤红薯——不是买的,是自己在家用炉灰烤的,外皮焦了,掰开里面冒着热气。他递给展旭一个。展旭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吸溜嘴。两个人蹲在楼道口,一人啃一个红薯,外面下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沙子。
“你的鞋该换了。”大刘叼着红薯含糊地说了一句。他看见展旭左脚鞋底那块胶皮翘起来了,走路啪嗒啪嗒的。展旭低头看了一眼:“还能穿。”大刘没说别的,只是把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蹬掉,穿着袜子踩在楼道地上把鞋跟那儿一块没磨坏的地方指给展旭看:“你鞋底要是磨穿了,就垫两层纸板。别垫报纸,报纸一沾水就烂。垫挂历纸。”展旭说知道了。他想起奶奶垫在鞋里的就是挂历纸——去年剩下的那本挂历,正面是穿旗袍的女人,反面是白的。奶奶把白的朝上垫进鞋里,穿旗袍的女人在鞋底,一天就踩花了。
那天晚上,展旭回到家,看见奶奶正坐在灯下缝东西。不是棉鞋——棉鞋还在他脚上。奶奶手里拿着另一双鞋底子,不知道从哪捡的旧棉鞋,比他的大一号。她把鞋底拆下来,正用剪刀修边。手指冻得通红,剪刀拿不稳,剪一下要喘口气。展旭站在门口没出声。他看见那双手——就是前几天晚上贴在他后脑勺上的那双手——正在剪一块不知道能不能修好的鞋底。秋夜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奶奶手背上,手背上那些烫伤的疤和菜汁浸出来的纹路,被月光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他忽然想起课本里有一首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但他妈妈不在,拿线的是奶奶。他不知道“游子”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穿的衣服、鞋子、补丁,全是奶奶一针一线缝的。所以他就是奶奶的游子。他决定明天腿再冷也不脱鞋了。穿着。挤也穿着。因为那是奶奶缝的。
第二天下大雪。雪下了一整夜,早上起来窗户都白了,窗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展旭穿了那双大一码的旧棉鞋——不是奶奶连夜做好的那双,那双还没缝完。是以前邻居送的,太大,走路不跟脚。他在鞋里垫了三层挂历纸,脚后跟那块垫得特别厚,但还是大。走路像踩在两条船上。
这天是期末考试。教室里冷得握不住笔。暖气片坏了一组,靠窗这边完全没热乎气。展旭坐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三桌,写字的时候左手揣在兜里,右手拿笔写一会儿就缩回来放在嘴边哈气。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搓了搓手,让靠窗那排的同学往中间挪。展旭说不用,不冷。老师看他一眼,说手都冻红了还不冷。展旭把手缩回袖子说,红了是热的。
那场考试他考得不太好。数学有道题算错了,因为写字的时候手指不听话,把6写成了0。后来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但橡皮冻硬了擦不干净,卷子上留了一道灰印。他交了卷子走到教室门口,被语文老师叫住了。语文老师姓孟,戴眼镜,说话声音不高。她说展旭你来一下。他以为是要批评他卷面不整洁,但孟老师什么都没说,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副手套。不是新的。旧的,手织的,毛线起了球。她说这个给你,明天戴着来考试。展旭看了看手套,说不用,我不冷。孟老师把手套塞进他书包侧兜里,说你的手冻成那样了还不冷。走了。
展旭走出校门的时候,把那只手套从书包里掏出来看了看。毛线是灰蓝色的,织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他戴上一只——左手戴,右手没戴,因为右手要拿东西。走了几步又摘下来,塞回书包。他不想让奶奶看到手套,奶奶会问谁给的,他说老师给的,奶奶会说老师对你好你以后要好好念书。他不想让奶奶觉得自己没照顾好他。他是奶奶的游子,游子应该给奶奶省心。
那年冬天,展旭一共磨破了三双袜子。每双都是脚趾头那块先破,然后是脚后跟。破了补,补了再破。他学会了自己补袜子——针脚不密,但够用。大刘说你会补袜子你牛逼,展旭说补袜子有啥牛逼的。大刘说我袜子破了从来不补,就反着穿。展旭说反着穿磨另一边,大刘说磨穿了就再买。展旭沉默了一会儿说,买新的花钱。大刘说我知道。他没再说什么。
后来春运开始的时候,展旭的棉鞋终于彻底穿不了。奶奶给他买了双新棉鞋。不是去买的新鞋,是赶集的时候从一个摆摊的女人手里买的,不是全新的,是摆摊女人家孩子穿小了拿出来卖的。鞋帮子有点脏,鞋底几乎是新的,侧面有一道不是很明显的划痕。奶奶用湿抹布擦了又擦,放在暖气上烤干。展旭穿上,鞋稍微大一点,但暖和。他走了两圈,说正好。奶奶说大了半号。展旭说大了好穿,多垫一层鞋垫就行。奶奶没接话,只是蹲下来把他裤脚往下拽了拽,盖住鞋帮。
那天晚上展旭躺在床上。脚终于不冷了。他翻了个身,把脚伸到被子外面又缩回来——这叫什么,这叫自由。脚趾头在宽绰的鞋里能伸直了,不用再蜷着。他想起大刘说的那句话:手套不分左右,反正都是手。他用手套打过自己,然后两个人都笑了。他想起孟老师那双起了球的旧手套现在还搁在他枕头底下。他想起奶奶那双手——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贴在他额头上的手、被姜汁泡得发红的手。他闭上眼睛,脚趾头在被窝里动了动。暖的。
很多年以后,展旭在本溪学美发的时候,有次跟任哥喝酒,不知道怎么说起小时候的棉鞋。任哥说东北人小时候谁没穿过打补丁的棉鞋。展旭说不是打补丁,是鞋底磨平了粘胶皮。任哥愣了一下说,那叫啥补丁,那叫贫下中农特别版。展旭笑了一声,说对,特别版。他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那天晚上他回宿舍之后,从行李袋最底下翻出了一样东西——一双磨破了底的旧棉鞋。鞋底那块胶皮还在,只是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把棉鞋放回袋子里,把袋子拉上。
后来苏慧从大刘嘴里知道了棉鞋的事。那天是冬天,苏慧在“遇见”等展旭下班,大刘坐在对面,不知道怎么就说起来了。大刘说旭哥小时候冬天就一双棉鞋,鞋底磨平了,他奶给粘块胶皮。走路啪嗒啪嗒响,全操场都知道是他来了。苏慧听了笑了,很小弧度的那种笑。但很快就不笑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雪地靴——暖和,新买的,鞋底纹路清清楚楚。她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大刘说他不会跟你说的。苏慧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苏慧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把展旭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顺着他的掌纹划了一道。那道掌纹很深,从虎口延续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问这叫什么。展旭说这叫掌纹。苏慧说不是,大刘说你小时候冬天穿一双粘了胶皮的棉鞋。展旭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大刘嘴真碎。苏慧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展旭说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小时候鞋底磨平了走路啪嗒啪嗒响。那有什么好说的。苏慧说不是。是告诉你——你小时候受过的那些罪,我都有权利知道。展旭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是受罪,”他说,“我奶给我粘胶皮的那双棉鞋,是我穿过最暖和的鞋。”
苏慧没再问了。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用指尖画了一个圈。像他在501路车窗上画的那个笑脸。像他把她圈在里面的那个保护。
然后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是热的。和她想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