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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的隆冬,东北松嫩平原的寒风,像是被淬了冰的刀子,卷着漫天鹅毛大雪,不分昼夜地刮着。广袤无垠的黑土地,被厚厚的积雪封冻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半点泥土的颜色,蜿蜒的嫩江结了半米多厚的冰,往日潺潺的流水声,早已被凛冽的寒风吞没,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低矮的土坯房,零零散散地卧在雪地里,屋顶、院墙、柴草垛,全被白雪覆盖,与天地间的苍茫融为一体,唯有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在风雪中缓缓升腾,给这片苦寒之地,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室外温度低至零下三十八度,呵气成霜,滴水成冰。屋外的寒风撞在土坯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兽在嘶吼,窗棂上结着厚厚的、形态各异的冰花,把窗户封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半点自然光。屋内,土炕被烧得滚烫,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煤炉里的桦木炭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散出源源不断的暖意,驱散了屋外的严寒,也烘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煤炉上坐着一口铝制水壶,壶嘴冒着白蒙蒙的水汽,发出轻微的嘶鸣,与窗外的风雪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样一个冰天雪地、万籁俱寂的清晨,一声清亮又有力的婴儿啼哭,突然划破了小院的寂静,打破了东北冬日的沉闷。静姐,就在这片白山黑水之间,在滚烫的土炕上,在炭火的暖意里,降生在了这片父亲魂牵梦绕的故土之上。她的第一声啼哭,清脆响亮,像是要对抗这漫天的严寒,又像是在宣告,一个新生命,正式融入了这个历经戎马与漂泊的家庭,成为这个四野军医之家,最柔软的牵挂。
静姐的父亲,是一位历经战火洗礼、半生戎马的四野军医。他的一生,都与第四野战军的征程紧紧相连,从东北黑土地的解放战争,到一路南下的追歼战,枪林弹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身着军装,背着沉甸甸的军医箱,穿梭在炮火之中,不顾自身安危,救死扶伤,用精湛的医术,挽救了无数战友的生命。他是土生土长的东北汉子,1945年参军入伍,成为四野某部的一名卫生员,跟着部队从北到南,踏遍了大半个中国,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也把自己最热血的青春,奉献给了军旅与医疗事业。
建国后,随着部队整编,他脱下军装,转业到地方,依旧坚守医者本分。起初,他跟随部队留守湛江港,在当地的部队医院任职,负责驻军的医疗保障工作。湛江港地处南海之滨,气候温润,海风习习,一派南国滨海风光,与东北的苦寒截然不同。彼时,他与刚成婚不久的妻子定居于此,繁忙的军务与医疗工作之余,大女儿和大儿子相继降生,一家四口挤在部队分配的小宿舍里,日子虽不富裕,物资也不算充裕,却安稳平和,充满烟火气。他每日接诊、巡诊,为官兵看病疗伤,妻子在家操持家务,照看孩子,夫妻二人相互扶持,儿女绕膝,岁月静好,本以为会就此在南方扎根,度过余生。
后来,因工作调动,他又辗转来到广州,在广州的地方医院继续从医,二女儿也在这座繁华的南国花城降生。广州的繁华与温润,让一家人的生活愈发安稳,孩子们渐渐长大,他的医术也愈发精湛,在当地医疗系统小有名声,邻里乡亲都敬重这位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军医。他本已彻底适应了南方的生活,习惯了温润的气候,熟悉了粤语的乡音,孩子们也都在南方出生长大,对东北毫无概念,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那个苦寒的故乡。
可他终究是东北的儿子,骨子里流淌着黑土地的血脉,心中始终牵挂着远在东北老家、年迈体弱的老父亲。忠孝两难全,是他这辈子最难的抉择。作为军人,他为国尽忠,半生征战,无愧家国;作为儿子,他却远在千里之外,无法侍奉在父亲身边,尽孝床前,这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愧疚。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老家传来消息,年迈的父亲突发重病,卧床不起,身边无人照料,催他务必回乡,为父亲养老送终。
消息传来,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历经生死都未曾皱眉的硬汉,彻夜未眠,坐在书桌前,望着北方的方向,默默落泪。一边是自己安稳的工作,相伴多年的妻子,四个年幼的孩子,是南方熟悉的生活;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老父亲,是血脉相连的故土,是刻在骨子里的孝道。他反复思量,夜不能寐,想起父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想起父亲送他参军时的嘱托,想起自己多年未能尽孝的愧疚,最终,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让全家人都意外的决定:放弃南方安稳的工作,带着妻小,举家北上,重返东北老家,侍奉父亲,尽人子之孝。
这个决定,遭到了妻子的极力反对。静姐的母亲,是地道的广东梅县人,出身名门望族,家世显赫。她的父亲,也就是静姐的外公,是黄埔军校早期毕业生,在民国时期便是军政界有名望的人物,一身正气,风骨凛然;她的母亲,静姐的外婆,是广州西关地道的大家闺秀,也就是俗称的西关小姐,自小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吃过半点苦。
静姐的母亲,继承了母亲的温婉与优雅,也继承了父亲的风骨,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知书达理,气质温婉,在广州长大,从未离开过南方,从未经历过严寒,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要离开繁华温润的广州,去往千里之外、苦寒无比的东北。她哭着劝说丈夫,说孩子们还小,受不了东北的苦,说自己从小娇生惯养,无法适应北方的生活,说南方的工作安稳,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可丈夫心意已决,他说:“我是军人,也是儿子,父亲病重,我必须回去,孝道为先,这是做人的根本,也是咱们军人的本分。”
妻子深知丈夫的性子,刚毅果决,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更改,更何况,这是关乎孝道的大事,她最终只能含泪应允,收拾行囊,跟着丈夫,踏上了北上的归途。1968年深秋,一家人告别了广州的亲友,告别了安稳的生活,提着简单的行李,登上了北上的火车。火车轰隆隆驶过千里土地,从绿意盎然的南方,慢慢走进秋风萧瑟的北方,最终抵达冰天雪地的东北。
刚到东北老家,一家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里没有南方的高楼大厦,没有温润的气候,只有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和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寒风刺骨,滴水成冰,物资极度匮乏,生活条件远比想象中艰苦百倍。父亲脱下穿了多年的干部装,换上了粗布棉袄,放下了南方医院的医生身份,被分配到当地乡镇的卫生院,做了一名普通的乡村医生。
本以为,回到老家,侍奉父亲,日子虽苦,却能安稳度过,可现实却给了这个家庭沉重的一击。父亲是从南方转业回来的军医,医术精湛,为人正直,不擅阿谀奉承,不懂人情世故,在当地卫生院,遭到了同事的排挤与打压。当地的医生,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靠着关系在卫生院任职,医术平平,却拉帮结派,见父亲医术高超,深受百姓信任,心生嫉妒,处处针对他。
他们故意给父亲分配最苦最累的活,让他整日奔波在偏远的乡村,走几十里的雪路,为百姓看病,却把轻松的门诊工作留给自己;他们在背后散布谣言,说父亲是从南方贬回来的,说他的医术不适合东北的病症,故意抹黑他;他们克扣父亲的工资、粮票,让本就拮据的家庭,愈发雪上加霜;甚至在工作中故意刁难,不给父亲配备齐全的医疗器材,让他行医处处受限。
父亲生性刚毅,从不与人争执,只是默默忍受着排挤与不公,依旧坚守医者仁心,无论路途多远、天气多冷,只要百姓有需求,他便立刻背起军医箱,冒着严寒,踏上雪路,上门问诊。他的军医箱,是跟随他多年的老物件,木质的箱体,早已被磨得斑驳,边角都有了裂痕,里面装着听诊器、针管、草药、纱布,每一样都是他的宝贝,装着他半生的军旅荣光,也装着他对医者职责的坚守。
可即便他兢兢业业,一心为民,排挤与打压依旧没有停止,家庭的日子,也愈发困苦。工资被克扣,粮票不足,一家人常常吃不饱饭,只能靠粗粮、野菜充饥,孩子们面黄肌瘦,衣服打满了补丁,一双鞋子穿到破,也舍不得扔。父亲心中满是愧疚,他本想尽孝,却让一家人跟着自己受苦,可他从未后悔,他常对孩子们说:“做人要守孝道,做事要守本心,咱们是四野的后人,要正直,要善良,再苦再难,都不能丢了骨气,不能丢了医者的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