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止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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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元首的命令。

把所有人的反对压下去了。把所有人赶上了战场。

然后在十二天以后,一道电报轻飘飘地飞过来。

“即刻停止。撤回出发阵地。”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掉头。”

丁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车辆掉头。坦克先走。步兵跟在后面。”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硬。精准。没有多余的字。

没有人动。

不是因为不服从命令。

是因为他们的大脑需要几秒钟来处理“撤退”这个信息。

十二天的进攻。三十多个兄弟的命。两辆坦克。一辆SU-85。

换来了五十公里的推进。

现在要全部吐回去。

“我说掉头!”

丁修提高了音量。

士兵们动了。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一群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

赫尔曼缩回黑豹的炮塔,关上了舱盖。引擎发出了吃力的轰鸣。四辆黑豹开始笨拙地在凹地里转向。它们的履带在冻硬的泥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两辆四号坦克跟在后面。

那两辆没弹药的SU-85也发动了引擎。

它们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掉头。

丁修看着那两辆SU-85。

在过去十二天里,它们是他手里最锋利的暗器。

靠着它们的苏军外表,他骗过了检查站,吓退了阻击阵地,在树林里打了漂亮的遭遇战。

但现在它们空了。弹药打光了。油料也快见底了。它们不再是武器,只是两具空壳。

就像这整场行动一样。

一个空壳。

“头儿。”施罗德走到丁修身边。“那两辆SU-85怎么办?油料够它们开回去吗?”

丁修算了一下。

“勉强够。但如果路上再遇到苏军的渗透部队或者炮击”

“那就丢了?”

“不丢。”

丁修看了一眼那两辆深绿色的铁壳子。“开到最后一滴油。如果在半路趴窝了,炸掉。不能留给俄国人。”

施罗德点了点头。

“还有”丁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通知迈耶。让他的战斗群和我们汇合,一起撤。”

“明白。”

丁修按下步话机。

“迈耶,听到军部的命令了吗?”

“听到了。”迈耶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

“你那边能动吗?”

“能动。但我有三辆坦克的履带需要修。大概要一个小时。”

“没有一个小时。苏军会发现我们在撤退。他们不会客气。”

“那就半个小时。能修多少修多少。修不好的炸掉。”

“好。半个小时后在塔塔班亚以南的十字路口汇合。”

“明白。迈耶尔完毕。”

丁修放下步话机。

他最后看了一眼比奇凯的方向。

在暮色中,苏军阵地上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冰封的原野。

那是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布达佩斯城里的七万人

他们现在也许正在无线电前等待着援军到来的消息。

他们等来的不是解围的装甲洪流。

他们等来的是一份撤退命令。

丁修转过身,跳上半履带车。

“走。”

车队开始移动。坦克在前,半履带车在中间,步兵跟在最后。

方向不是向东。

是向西。

是来时的路。

施罗德坐在丁修旁边,沉默了很久。

“头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锈铁。“我们是不是白打了?”

丁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车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原野。

在来路上,他知道会看到什么被击毁的苏军坦克残骸、被炸烂的路障、被弹片犁过的农田、还有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德军士兵的尸体。

十二天打出来的五十公里。

现在要在二十四小时内走回去。

“是。”

丁修说出了这个字。

“白打了。”

施罗德沉默了。

“换来了五十公里的推进。然后被告知撤退。”

“这就是西西弗斯的石头。”

“什么?”施罗德没听懂。

“一个古希腊的故事。一个人被罚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每次快到山顶的时候石头就会滚下来。然后他要重新推。永远推不到顶。”

丁修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比奇凯防线。

在暮色中,苏军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冰封的原野,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色手指在搜寻猎物。

“我们就是推石头的人。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再滚下来。”

“直到把推石头的人压死。”

施罗德沉默了很久。

“那他们还会让我们再推吗?”

丁修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当然会。

康拉德I号失败了。

但柏林不会罢休。元首不会罢休。

他们会发动康拉德II号。

换一个方向,换一条路线。然后命令他们再推一次。

然后石头再滚下来。

再推。再滚。

直到把最后一滴血流干。

车队在黑暗中缓缓向西移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沉闷。

在他们身后,苏军的阵地上传来了一阵密集但压抑的欢呼声。

那是苏军的观察哨发现德军在撤退。

他们在庆祝。

丁修没有回头。

他靠在车斗的钢板上,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脑海里,那张巨大的沙盘依然清晰可见。

两个巨大的红色钳子。一个微小的、脆弱的蓝色箭头。

蓝色箭头现在正在缩回去。

像一只受伤的手,从火焰中缩了回来。

但火焰还在那里。

而且会越烧越大。

“报告。”

通讯兵从后座探过头来。

“师部转发集团军群命令补充。所有参战部队在撤回出发阵地后立即进行整补。弹药和油料将在四十八小时内通过铁路运抵。”

“还有”

通讯兵犹豫了一下。

“集团军群司令部正在规划‘康拉德II号’行动。初步方案是从北线皮利斯山脉方向发起新的突击。具体命令待下达。”

康拉德II号。

丁修睁开眼睛。

他看了施罗德一眼。

施罗德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眼神里有同样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

是一种已经被磨光了棱角以后的、死水一般的平静。

“又来了。”施罗德吐了口唾沫。“换个方向再撞一次。”

“是。”

丁修把那张写满格子的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上面画着所有的部署。阵位。火力点。弹药分配。

他把地图揉成一团,扔出了车窗。

纸团在冰冷的空气中翻滚了两下,落在了黑暗的路面上,被后面一辆四号坦克的履带碾成了碎片。

“换一张新地图。”

丁修对通讯兵说。

“皮利斯山脉的。”

通讯兵翻了翻文件包,抽出了一张匈牙利北部的地形图。

丁修接过来,摊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片标注着密集等高线的区域皮利斯山脉。那是一片崎岖的、覆盖着积雪的丘陵地带。道路狭窄。地形复杂。

把装甲师塞进山里打。

丁修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疯了。”他低声说。

但他知道命令会来。

因为元首的命令。

因为那五个字。

那五个字把所有的反对都压下去了。把所有的理智都碾碎了。把所有的人都赶上了一条注定失败的路。

然后在失败以后,再换一条路。

再失败。

再换。

直到没有路可换。

车队继续向西。

在车队的最后面,那两辆没弹药的SU-85拖着疲惫的车身,缓缓跟着大队。它们的引擎发出吃力的喘息声。油量表的指针已经快要触底了。

丁修通过后视镜看着它们。

“回去以后,”他对施罗德说,“把那两辆SU-85的油抽干。。”

“那SU-85呢?”

“推到路边。炸掉。”

施罗德愣了一下。

“炸掉?它们不是还能开吗?”

“没有弹药的坦克就是废铁。留着它们只会消耗油料。”

丁修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

“下一次行动是在山里。山路窄。SU-85太重了,过不去。带上它们只会拖慢整个车队。”

施罗德沉默了几秒。

“头儿,那些车组的人呢?那个萨克森人驾驶员——他在那两辆车里打了十二天了。”

“让他们换到黑豹或者半履带车上。我缺人,不缺铁壳子。”

丁修把新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SU-85。

“再见,老伙计。”

丁修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头,不再看它们。

车队消失在了匈牙利冬夜的黑暗中。

在他们身后,比奇凯外围的苏军防线上,灯火通明。

三十公里。

永远的三十公里。

布达佩斯的七万人,将不会等到援军。

而丁修和他的人,将继续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推那块永远推不到顶的石头。

直到石头把他们全部压碎。

或者直到战争把所有的石头和所有推石头的人一起碾成齑粉。

无论哪种结局,都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