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苏望青的笔记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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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底那道大裂纹沁着深褐色茶渍。

吴岭用这个碗泡过茶,小时候不懂事,被爷爷拦下来过。

这是柜台上唯一一件爷爷不让他碰的东西。

“这个碗我今天不动。要是釉色和胎质真是我猜的那样......”

她没往下说。

秦小碗看着吴岭,吴岭看着那些东西。

这些东西,他爷爷用了一辈子,他看了二十五年。

陶片压着那张“好好泡茶”的纸条,风大的时候他还拿铜勺帮着压。

“吴老板。”苏望青的声音很轻,“你就没有想过找人看这些东西?”

“从来没有,因为这些是我爷爷的东西。”

“你爷爷有没有说过它们是哪来的?”

吴岭的手往裤兜里摸了摸,醒木在那儿。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过。”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

“想。”

“我可以帮你查。”

她把纸条放回陶片下面压好。

“好好泡茶”四个字朝上。

“我能不能每周来一次?”

“可以。”

“这些东西的事,先不要跟外人说,有麻烦的话,联系我,我会帮你解决。”

“晓得,我们加个微信。”

“苏老师,你说我们这个柜台上面摆的东西加起来值多少?”

秦小碗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出口。

苏望青想了想。

“要是全部都能卖的话,加起来......接近九位数。”

九位数。

秦小碗算了两秒。

她算账快,但这次卡住了。

九位数是一个亿。

“多少?!”

她的声音劈了。

这是吴岭认识她二十五年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劈。

“卖不了。”

吴岭没有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

“为什么?”

“没有来源证明。拿出去人家第一个问你哪来的,说不清楚就是麻烦。”

苏望青把工具收进包里。

“不只是来源的问题。这些东西如果离开这间茶馆,就失去了它们的语境。一个铜炉放在拍卖行是八百万的古董,放在你爷爷的柜台上,那是三千年没断过的故事。”

她拉上拉链。

秦小碗端了碗茶递过去。

“苏老师,喝碗再走。”

苏望青接过来,站着喝了一口。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这个论文写的就是我们茶馆?”

“你们茶馆是其中一个案例。目前看,值一整篇。”

“行,以后每周来,茶免费。”

苏望青把盖碗搁下。

“多谢吴老板,那我先走了。下周三我再来取样,这次工具准备有点不足。”

“好。”

茶馆外,阳光已经变成了橘色。

秦小碗转头。

“吴岭。”

“搞啥子。”

“全成都最穷的亿万富翁,恭喜你。”

“你莫说了。”

“我说的是正经的。”

她朝柜台边上努嘴,吴岭下午倒的那碗茶凉透了。

“你拿八百万的铜炉当桌上摆设,拿战国的陶片压纸条,拿可能值更多的碗天天泡茶喝。你爷爷到底是个什么人?”

“......”

“你咋个不说话嘛?”

“我在想你说的那个数。”

“哪个数?”

“八百万。”

“想啥子。又不能卖。”

“我不是想卖。我是想,这些东西在这个柜台上放了多久了?爷爷放了一辈子。爷爷之前呢?”

秦小碗看着他,没说话。

这个问题她答不了。

她把围裙叠好搁在台面上,拿了包走到门口。

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东西,铜炉,陶片,裂纹碗。

记忆中放在柜台上的破烂,一下午变成了八百万。

“冰箱里有凉面。自己热。”

巷子里电瓶车的声音远了。

吴岭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

灶台余温还在,空气里一层炭味。

太阳最后一道光从窗口斜进来,刚好落在铜炉的炉耳上。

苏望青说的摩擦痕就在那个位置。

一个人几十年重复同一个动作,端起,放下。

是爷爷的手。

吴岭自己泡的三花茶已经放了一下午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涩。

锁了门,手机亮了。

苏望青发了条消息:铜炉取样下周送实验室。陶片字形拍了照片想去图书馆查。有个问题,你爷爷全名叫什么?

吴厚德,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又来一条,你知不知道茶馆的匾额是什么年代刻的?

吴岭想了想,最后发了句:不知道,一直都在。

手机暗了。

铜炉在暗处泛着一点青光。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文字,是语音。

他点开。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的说法。

快了。

“吴老板,我在图书馆。刚才查陶片字形的时候翻到一本三十年代的地方志,里面有一章专门写茶马巷。”

七秒。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书里有张照片,是一间茶馆的门脸,匾额上有四个字——吴记茶馆。”

吴岭抬头看了看门口。

匾额就挂在外面,木头的。

“吴记茶馆”这四个字,他每天开门关门都从底下过。

二十五年了,从来没想过这块匾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而一本三十年代的书里,竟然都有这块匾。

第三条。

“照片下面标的拍摄时间,1935年。”

他没有立刻回。

1935年,爷爷那年才出生。

很快,第四条语音也进来了。

第四条语音的节奏慢回来了。

刻意压住的那种慢。

“照片里茶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长衫,看不太清脸。站的位置在匾额正下方,像是掌柜。”

吴岭拿起手机。

“那个人是谁?”

等了一分钟。

“不知道,书里没写名字。扫描件太大发不了,下次带给你看。”

吴岭把手机搁下。

1935年,不可能是爷爷。

那个站在吴记茶馆门口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