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盖碗三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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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想说,是在想从哪儿说起。

“令祖说——要讲九段书。”

“九段书?”

“嗯。他老人家自己取的名堂,说是要把三千年的成都讲一遍。从头到尾,一段一段来。”

三千年。吴岭咽了一下口水。

“讲了好多?”

“三段。”老周头顿了一下,“三段半。讲到第三段半的辰光,他说下回来讲完。”

“讲的什么?”

老周头想了想,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捞一段记忆。

“头一段,讲的是成都还没得城墙的辰光。有个年轻人,不晓得从哪里来的,身上啥都没有,就揣着一把泥。他拿那把泥烧了一只碗,拿碗泡了一壶茶,拿茶开了一间铺子…”

一把泥,一只碗。吴岭脑子里闪过柜台角上那个裂纹碗的影子,但念头还没成形就散了。

他嘴比脑子快。

“一把泥,一只碗,一壶茶,一间铺子。四样东西,开出三千年的买卖。”

说书人的毛病。听到好故事,嘴自己就接上了。

他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赶紧闭嘴。

但老周头端着盖碗的手停了。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惊讶。是认出了什么。

隔壁桌摆龙门阵的两个茶客断了话头,扭过来看了他一眼。

刘师傅的铜钎子悬在半空,三秒才落回去。

吴岭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是用说书的调子送出去的——带胸腔共鸣,往外递的那种。

这是春熙路三年喂出来的本能。

耳根一烫,赶紧端起盖碗挡脸。

“……像。”老周头轻声说了一个字,没说像谁,不过他看吴岭的眼神变了。

停了一会儿,他才接着往下讲。

“说实话,我当时就觉得他讲的是自己。但他不认。”

吴岭轻声说:“他从来不讲自己的事。”

“后头两段讲的什么,说来话长,改日再谈罢。”老周头摆了摆手,“总归,他说讲完九段,这间茶馆就圆满了。讲不完……”

他没把话说完。端起盖碗饮了一口,搁下。

“然后就没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吴岭觉得周围的声音远了。拍桌子的、摆龙门阵的、吆喝掺茶的,都搅在一起变成了嗡嗡的底噪。

“多久了?”

“两年。”

老周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吴岭从小就和爷爷一起生活,却从来不晓得爷爷能来到这个时代。

两人沉默了很久。

老周头没催。端着盖碗,慢慢刮碗面。

吴岭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赶回茶馆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

吴岭没看老周头。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盖碗,茶汤还温着。

“就坐在老位置。手里还端着碗。茶盖没盖严,歪着——”他顿了一下,“像是还想再喝一口,没来得及。”

茶馆里还是热闹,不过...吴岭这张桌子方圆两米,突然安静了...

刘师傅的铜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老周头把盖碗慢慢放在桌上。

茶盖正正地盖上了。

盖好了。不续了。

吴岭看着那个盖上的茶盖,喉咙发紧。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老周头刚教过他。

盖好了,不续了。走了。结束了。

两年了。等的人不会来了。

随后老周头盯着吴岭仔细端详了十秒后,又把茶盖拿起来,重新斜搁在碗沿上。

续水。

“既然我爷爷的书没讲完,那就由我来续上。”吴岭低声回应道。

“讲书的事不急。先把茶泡好。”老周头笑了。

吴岭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但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团堵了一晚上的东西松了一点。

“没有掌柜,这茶馆咋个还开着?”

“茶馆嘛,有茶就开,有人就坐。”老周头朝台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只是没人说书,总归少了点啥。”

台子空着,醒木搁在桌面上落了灰,但桌面是干净的,有人一直在擦。

“他最末一回来,说了啥?”

“说了句怪话——‘壁画褪得太快了。’”

吴岭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墙。壁画色彩明亮,好好的。

“褪?”

老周头摇了摇头。

“当时看着好好的嘛。”

他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没再说下去。

窗外的光在变。

进门的时候是油灯亮着,人声鼎沸的夜晚。

但现在窗外的天变成了暗金色,不是天亮,像是黄昏。

吴岭没感觉时间过了多久。

“要散场了。”老周头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门要阖了。”

吴岭满脸疑惑。

“你来的那扇门。”老周头朝角落努了努嘴,“它会自家关的。关了你就该走了,下回再来。”

吴岭霍地站起来,看向角落的那扇老木门,门缝里的暖黄色光在变暗,像灯泡的钨丝在冷却。

“下回是什么辰光?”

“不晓得。”老周头蹲下来整了整鞋子,站直了,拍了拍长衫上的褶子,“它想开就开,你来就是了。”

吴岭看了看手里的盖碗,茶汤温温的,琥珀色。碗沿的青花纹和他在现代柜台上看到的旧茶碗一个路子,线条、釉色、手感。

“这碗...”

“带走罢。都是掌柜的家当。”

吴岭把醒木揣进裤兜,端着盖碗站起来。

小翠那枝栀子花还搁在桌上,他伸手拿了。

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头已经回到竹椅上,茶盖斜搁碗沿,续水。

刘师傅蹲在角落收拾铜钎子,手指慢慢擦拭,像伺候一件传了几辈子的家伙事。

掺茶的堂倌单手托着一摞空碗从桌间穿过,步子没变,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小翠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栀子花——栀子花——”

壁画在灯下泛着暖光,山水楼阁,层层叠叠。

正中间那块空白——好像比刚进门的时候窄了一圈?

他眨了眨眼。再看,还是空的。大概是灯晃的。

吴岭推门。

暖黄色的光收窄了,从一扇门变成一条缝,从一条缝变成一根线。

光灭了。

门在身后合上,轻轻的,像翻过了一页书。

他站在自己的茶馆里。

LED白光,电表箱,空荡荡的竹椅,壁画灰蒙蒙的看不清细节。

还是凌晨,安安静静。

手里还端着那碗盖碗茶,茶汤温的,碗是热的,茉莉花的香没散。

吴岭低头看了看碗。

青花纹,碗壁微微泛黄。他把盖碗搁在柜台上,挨着爷爷留下的那几只旧盖碗。

一模一样。同样的白底蓝纹,同样的老,同样的润。

做着玩的东西,和门那边茶馆里用的一模一样?

他不由得笑出声,而后眼神不自主地飘向了最顶上的那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