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最长的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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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站起来。他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他擦干了眼泪。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又用袖子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走出了ICU。

他走到王淑芬面前。

“王院长。”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接受,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炸药爆炸前引线燃烧的声音。

“刘先生,我们对您父亲的去世深表遗憾。医院会依法依规——”

“我爸是被你们治死的。”他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墙里的钉子。

王淑芬没有说话。

“我不管什么肺栓塞,不管什么并发症。”他的眼睛盯着她,目光像刀子。“你们把我爸的腿切错了,他才会躺在床上,才会得什么栓塞,才会死。你们不认也得认。”

“刘先生,我们会按照医疗事故处理条例——”

“我不要什么条例!”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走廊里的患者家属都看了过来。“我要你们赔钱!”

“赔偿需要经过医疗鉴定——”

“我不管鉴定!”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只有半步远。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眼泪的咸味。“我告诉你,王院长。我爸没了。你们医院别想好过。你不赔钱,我让你们开不了门!”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泛白,骨节咯吱咯吱响。

“刘先生,您的诉求我知道了。请您通过正常渠道——”

“正常渠道?”他笑了。那笑声刺耳,尖锐,像玻璃碴子划黑板。“正常渠道就是把你们告到倒闭!”

他伸出手,指着她的脸。手指离她的鼻尖只有几厘米。

“你等着。”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等着。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他转身走了。皮夹克的下摆在走廊里甩了一下,消失在拐角处。光头和瘦高个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王淑芬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份还没来得及给家属签字的病危通知书。纸被她攥皱了,边角破了,指甲掐进了纸里。

她没有动。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没反应。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老人的名字写在上面——刘德厚,七十五岁,住院号230317。她认识这几个字,每一个都认识。可它们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回不来的人。

她把通知书叠好,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ICU。她还要做太多事情——审核死亡报告,整理病历,安抚其他患者家属,应付接下来的医闹。她的脑子里已经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每一项都刻不容缓。

但她站在ICU门口,又停了一下。

她想起刘铁军跪在床边的样子。想起他喊那声“爸”时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失去。是那种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走了,从此以后你是一个孤儿的失去。

她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

她睁开眼睛,推开了ICU的门。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李明远发来的消息:“淑芬,你那边怎么样?听说出事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没事”,又想打“患者没了”,最后她打了三个字——“患者没了。”

消息发出去,五秒钟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淑芬。”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

“嗯。”

“你还好吗?”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我没事。”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淑芬,你说过,咱们这一辈子,什么事都遇到了。都扛过来了。”

“嗯。”

“这次也能扛过去。”

她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白大褂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老李。”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她又沉默了。走廊里有人在喊她,“王院长,王院长”,一声接一声的。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老李,我先挂了。有事。”

“好。晚上打给我。”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朝喊她的方向走过去。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稳。

她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医务科长急匆匆地推开她办公室的门,脸色发白。“王院长,刘铁军带人来医院了。在大厅搭了灵棚,烧纸钱,还拉了横幅。横幅上写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敢说下去。“写着什么?”王淑芬抬起头。“庸医杀人,还我父亲。”医务科长的声音在抖。王淑芬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户,她看到医院大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有人在烧纸,灰黑色的纸灰飘得满天都是。有人在拉横幅,白底黑字,触目惊心。有人在喊口号,声音很大,传到六楼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些,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报警。”她说。